宋承野睁开眼。
光线很亮,比家里的灯光亮很多。
到处都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地面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
没有窗户,但光线从某个地方涌进来,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空间。
房间不大,三十平方左右。
靠墙摆着一张不锈钢台面的床,床面上铺着蓝色的无菌布,旁边立着一根金属支架,支架上挂着一个圆盘形的东西,发出白光。
角落里有一个柜子,白色的,柜门上嵌着透明的东西,能看见里面一层一层码着各种器械。
那些东西他没见过,不像是这个年代的。
他站在空间正中间,慢慢地转了一圈,把四周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大惊小怪,没有慌。
他只是看,眼神很认真,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
“系统空间。”温岁安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我身上有一个系统。之前给你做手术取弹片,就是在这个空间里做的。”
宋承野的目光落在无影灯上,又移到那张手术台上。
“我手术那天,就是在这里做的?”
“嗯。外面过了不到两个小时,空间里过了将近四个小时。空间的时间流速比外面慢一半。”
他走到手术台旁边,伸手在台面上按了一下。
不锈钢的表面冰凉,触感很真实。
“这些都是哪里来的?”
“系统给的。系统是一个医疗火种,来自后世的科技,比现在先进很多。这个空间可以扩展,以后积分多了还能升级。医疗器具都是最高科技的。”
宋承野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落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你是第一个。”
他点了点头。
“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有没有人在你面前提起过类似的东西?或者有人问过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有。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的。”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以后不要告诉别人。不管是谁。这对你不安全。”
“我知道。”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廓。
“安安,你能把这个告诉我,我很高兴。”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拉起来,掌心朝上,嘴唇贴在她的掌心里。
吻得很轻,停了好几秒。
温岁安看着他的头顶,鼻子有点酸。
她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还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她从他手里把手抽出来,转身往那个白色柜子走。
她打开柜门,从最里面那一层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不大,手掌大小,白色的,没有标签。
“这是愈灵药剂。”她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透明的针管,药剂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效果是治愈全身伤病,包括旧伤和陈旧性损伤。我之前用过一次,后脑勺的颅骨骨折,手指的陈旧性骨折,全部修复了。”
宋承野看着那支药剂,没有伸手去接。
“给我用的?”
“嗯。”
“不要。”
温岁安抬起头看着他。
“你留着。以后万一有事,你用。”
“你的腿和腰就是以后。现在就用。”
“我的腿能走了。慢慢练,能恢复到以前。”他把盒子推回她面前:“这东西你用比我用有用。”
温岁安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里,看着他。
“宋承野。”
“嗯。”
“第一世你为我打了七年仗,守了三十年边疆。第二世你把我护在身下,自己骨头碎了,死在我怀里。第三世你在孤儿院用花瓶砸了那个畜生的脑袋,被人割了脖子。你每次都把活着的机会留给我。”
她的声音在抖。
“这一世我好不容易手里有个东西能治你,你跟我说不要?”
宋承野看着她。
“安安。”
“你让我怎么接受?你身上那些伤疤,你腰上那道旧伤,你腿上萎缩过的肌肉。你每天走路满头是汗,你夜里腿抽筋的时候咬着牙不吭声。你让我怎么看着你疼?”
她的眼眶红了。
“你用了。然后你腿能好得快一些。你好了,才能护着我。你说的,你要给我一个家。你腿不好,你怎么护我?”
宋承野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他伸出手,把她攥着盒子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好。我用。”
温岁安把盒子打开,取出那支针管。
她让他坐到手术台上,撩起他后腰的衣服,把针头扎进去,推入静脉。
药剂进去的瞬间,宋承野的身体绷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后腰扎针的位置往外走,不是慢慢地渗,是一下子就涌开了。
那股热流顺着腰往两侧走,过胯骨,顺着大腿的经脉一路往下,一直走到膝盖,走到小腿,走到脚踝,走到脚趾头尖。
他的两条腿同时有了反应。
大腿的肌肉跳了一下,小腿的筋绷了一下,脚趾头自己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清晰了。
之前针灸扎上去只有酸胀,现在像是有人拿了一根烧红的铁钎,把整条腿的经脉从头到尾疏通了一遍。
热,胀,酸,麻,几种感觉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往外涌。
然后是他的腰。
后腰那道伤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像是一股温水从他的腰椎骨缝里往外渗,把那些陈旧的淤堵,一点一点地冲开。
他一年多没有知觉的左脚小趾,突然有了感觉。
再然后是身上的其他伤疤。
肩膀上的旧弹孔,手臂上的刀疤,肋下的老茧,那些一道一道的、白花花的旧疤痕,在热流的冲刷下慢慢变了。
疤体的颜色从灰白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浅粉,边缘原本凸起的硬结一点一点地软化,跟周围的皮肤融在一起。
那些疤痕还在,但不再凸出,不再发硬,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浅色印子,贴在皮肤上,像被时间冲淡了。
整个过程的痛不是刀割的那种痛。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胀痛。
像是有人把他的手和脚都攥住,用力往外拉,拉到关节发出响声。
他的额头渗出一层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前后大概持续了十分钟。
热流慢慢退下去,从脚趾尖收回来,从指尖收回来,从后腰收回来,最后一缕热气沉进腰椎深处,停在了骨头里。
宋承野坐在手术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胸口起伏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又抬起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掌,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
他攥了一下拳头。
指节咯嘣响了一声,力气比刚才大了不少。
他从台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双脚同时着地,没有像之前那样一个膝盖往里拐。
他在地上站定,往前迈了一步。
左脚落地,没有拐。
右脚跟上,踝关节没有绷。
再迈一步,膝盖没有颤。
他往前走了三步,又走了三步。
步子和普通人一样。
他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温岁安。
“安安。”
“嗯。”
“我的腿好了。”
温岁安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带着汗,眼眶有点红,但嘴角那个弧度是往上走的。
“我的腿好了。”他又说了一遍。
温岁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把手抬起来,手心贴在她的脸上,指腹蹭过她的颧骨,掌心的温度比刚才热了一些。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两只手掐住她的腰,往上一托。
温岁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举起来了。
她的膝盖本能地弯了一下,跪在他的两条手臂上。
她两只手撑着他的肩膀。
宋承野托着她,在空间中间转了一圈。
然后又是一圈。
白晃晃的灯光从头顶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
“宋承野。”温岁安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他没停,又转了一圈。
“宋承野。”
“嗯。”
“放我下来。”
“再转一圈。”
“你腿刚好,别逞能。”
“腿现在很好。”
“那也不行。”她又拍了他一下:“放我下来。”
他笑了一声,托着她又转了半圈,才慢慢收住步子。
她的膝盖从他手臂上滑下来,脚落回地面,两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看着她。
“转晕了没有?”
“晕了。”
“我扶着你。”
“用不着。”她退开半步,抬眼瞪了他一下:“你以后能不能别想一出是一出。”
“不能。”
她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两个人站在空间正中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灯还亮着,白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