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号。
温岁安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白色的长袖衬衣裙,外面搭了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绑成一条麻花辫,垂在一侧,脚上一双深色皮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又不显得出格。
宋承野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站在镜子前面,正低着头扣扣子。
温岁安走过去,抬手把他领口那颗系歪的扣子解开,重新扣上。
她微微侧着头,指尖捏着扣子往扣眼里塞,指腹贴着他的锁骨蹭过去。
宋承野低头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认真得像是做什么大事。
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翘着,收都收不回去。
温岁安扣完,一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那是你看错了。”
温岁安抬起手,去挡他的眼睛。
“别看了。”
宋承野伸手把她的手抓住,握在手心里,低下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
嘴唇贴着手背停了一下,才抬起来。
温岁安把手抽回来,转身去灶台边看那罐药,拿筷子搅了两下,没回头。
“宋承野,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不能。”
他跟过来,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灶台边沿,把她半圈在里头。
“我媳妇给我扣扣子,我看看怎么了。”
“谁是你媳妇。结婚报告还没批呢。”
“报告明天就递上去,老爷子那边走流程,三五天的事。先叫着,我叫着舒服。”
温岁安被他噎了一下,没接上话。
她转身去看那罐药。
药汁已经熬得差不多了,黑褐色的,在罐底咕嘟咕嘟冒着细泡,苦味从罐口飘出来。
她拿筷子搅了两下,关火,滤了渣,倒进碗里。
“药好了,等下放凉,喝了。”
宋承野应了一声。
“好。”
他把那颗扣子又理了理,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院门外传来一阵哨子声。
哔,哔,哔。
一声一声的,慢慢近了。
温岁安转过头往门口看。
柯屿澄的小身影从院门口冒出来,手里攥着那只铁皮哨子,小脸红扑扑的,跑得脚不沾地。
“姑姑。”
他喊着,直直地朝温岁安扑过来。
温岁安走到门口,弯腰接住他。
柯屿澄扑进她怀里,还叼着哨子吹了一声,口水从哨嘴边上淌下来,挂在嘴角上。
温岁安牵着他进了屋,从桌上拿起手帕,给他擦嘴。
“家里那么热闹,怎么跑过来了?”
柯屿澄吹够了,把哨子从嘴里拿下来,抓着温岁安的手就往门口拽。
“姑姑,走。看、看玩具。”
“什么玩具?”
“爸爸、妈妈买的。好多。小叔说、说好玩。”
他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一句要分成好几段,中间还夹着喘气。
温岁安蹲下来,跟他平视。
“要带姑姑去看你的玩具?”
柯屿澄用力点头。
“走。姑姑看。”
他拉着温岁安的手,使足了劲往门口拖。
温岁安被他拽得往前迈了一步,回头看着宋承野。
“我先跟澄澄过去。你把药喝了,再过来。”
宋承野坐在桌边,看着她,嘴角那个笑还挂着。
他点了一下头。
“好。”
温岁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看了一眼柜子上那两瓶汾酒。
“那两瓶酒,你自己带过去。”
宋承野把桌上的药碗端起来,没答她这个话。
“你带过去就行。”
“这是你送的礼,你自己带。”
“你带过去就行。”他又说了一遍。
温岁安看着他。
他端着药碗,眼睛看着她,话里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的就是她的。
她懂了,没再推,转身去柜子边,把那两瓶汾酒拎在手里。
柯屿澄还在拽她的袖子。
“姑姑,走。快。”
温岁安被他牵着出了院门。
小脚丫踩在青砖路上嗒嗒响,柯屿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哨子,走两步吹一声,走两步吹一声。
温岁安低头夸他。
“澄澄吹得真好听。”
柯屿澄咧开嘴笑了,吹得更起劲。
从188号到柯家没几步路。
拐过巷口,温岁安一眼就看见柯家门口停了好几辆车。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还有两辆不认识牌子的小轿车,靠墙停着,车身上的漆擦得锃亮。
温岁安把脚步放慢了些。
今天来的人不少。
她拎着酒,牵着柯屿澄,刚跨进柯家院门。
林乔正站在院子里跟人说话,一转头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林乔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眉眼柔和。
她走到温岁安面前,先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辫子。
“岁安,今天这身真好看。这辫子也编得好。谁给你编的?”
“我自己编的。”
“手真巧。这风衣的颜色衬你,显得人白净。”
温岁安笑了笑,没接话。
方允茹从客厅里走出来,听见林乔的话,凑过来看了温岁安一眼,脸上的笑堆起来。
“可不是嘛。岁安这模样,穿什么都好看。这件风衣我之前还没见她穿过,新买的?”
“曼姝姐给我设计的。她在京城的时候就画好了图样,让厂里的师傅做的。京城那边冷,一直没机会穿,这回带到羊城来才上身。”
“姝姝那丫头给你做的?”方允茹上下打量了一遍,嘴里啧啧了两声:“她这手艺,在毛子国学了那么多年,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比百货大楼里的裁缝都强。”
温岁安把酒往上提了提,正要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玉梅从客厅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方曼秋。
两个人的目光一前一后落在温岁安脸上。
周玉梅的眼睛从温岁安的头发看到风衣,从风衣看到皮鞋,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
方曼秋站在她妈身后,眼睛也黏在温岁安身上。
她那身大红毛衣本来是她今天最得意的一件衣裳。
可温岁安站在那儿,一件白衬衣配驼色风衣,清清淡淡的,就把她那身红衬得俗了。
方曼秋的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温岁安注意到了这两道目光。
不善。
她没在意,转过头去看柯屿澄。
柯屿澄正拽着她的袖子,一个劲地往屋里拉。
“姑姑,走。看玩具。”
方允茹弯腰拍了拍柯屿澄的屁股。
“原来是要带姑姑去看玩具啊。你这孩子,一屋子人都不找,就认岁安姑姑。”
她直起腰,看着温岁安。
“岁安,这孩子就喜欢你。你跟他去吧。”
温岁安点头。
方允茹又问了一句。
“阿野还没有来啊?”
“等下他自己过来。”
“那我让柯宇去请他。”
方允茹转过身,冲客厅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柯宇!你把你野哥请过来。”
客厅里传来一声应。
“来了来了。”
柯宇从客厅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看见温岁安,笑了一下。
“岁安,你来了。”
温岁安点头。
柯塑正好从客厅里迎了出来,看见温岁安,笑着叫了一声。
“岁安来了。”
“柯伯伯。”
温岁安应了一声,这才把手里那两瓶汾酒递过去。
柯塑接过去一看瓶身上的标,眼睛亮了一下。
“汾酒?好东西。这年头市面上不好买。”
他抬头看着温岁安。
“这是阿野送的?”
“嗯。他说今天长辈多,带两瓶来给大家尝尝。”
柯塑把酒掂了掂,转过身,冲客厅里几个老战友扬了扬瓶子。
“老周,老李,你们过来看看。宋家老五送的酒。汾酒,正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