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走出来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年纪都在五十开外,头发花白,腰板却很直。
走在前面的是周参谋,省军区政治部的,个子不高,脸膛黑红,眉毛很浓。
他接过酒瓶翻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宋家那小子有心。汾酒,我上次喝还是前年去京城开会的时候。这酒金贵。”
后面那个是李参谋,羊城军区后勤部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把酒接过去闻了闻瓶口。
“好酒。宋老爷子那边,去年还让人给我们后勤部送过一批物资。那批东西解了我们燃眉之急。宋家上下,没得说。”
周参谋把酒放回桌上,看着温岁安。
“小同志,宋家老五的腿,听说你给治的?”
温岁安点了一下头。
“他现在能走路了?”
“能了。还在康复,再过些日子就能脱拐。”
周参谋和李参谋对视了一眼。
李参谋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点感慨。
“宋家老五那孩子,部队里都认得。野狼战队队长,全军大比武全能第一。前年那场仗,他带出来的兵一个都没回来。他自己扛着那条腿被抬下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你能把他治好,那是天大的本事。”
周参谋在旁边接了一句。
“宋老爷子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怎么谢你。”
温岁安没接话,微微弯了弯嘴角。
林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带了两步,避开了客厅门口的人。
“岁安。”
温岁安看着她。
林乔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
“你和阿野的事,昨天阿宇回来跟我们说了。”
温岁安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林乔看着她,嘴角弯着,声音又轻又稳。
“我们全家都为你们开心。嫂子祝福你。”
温岁安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从耳尖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乔笑了,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阿野那个人,冷了多少年了。你能让他开口说要结婚,不容易。”
温岁安还是没接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压不下去。
林乔也不逗她了,松开手,退了一步。
“行了,不跟你说了。你带澄澄去看玩具吧。”
方允茹看时机差不多了,走过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别站着说话了。澄澄惦记着带岁安去看玩具呢,让他们去吧。”
她低下头,拍了拍柯屿澄的脑袋。
“带你姑姑去看你的玩具。看完了就出来吃饭。”
柯屿澄点头,拽着温岁安的手往走廊那头跑。
温岁安被拽得往前一迈,回头看了一眼。
方允茹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去。
周玉梅和方曼秋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温岁安的背影往走廊那头拐过去了。
等那道驼色风衣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曼秋才把嘴撇了撇。
她凑到周玉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就是个护工,不就是个保姆,穿成这样勾引谁呢。”
周玉梅的手在她手背上捏了一下,手劲不轻。
她凑到方曼秋耳边,声音也压着,但比刚才那句沉了几分。
“小声点。没听到你大姑那么在意这个女人吗?要是被你大姑听到,讨厌你,还怎么帮你跟宋同志撮合?”
方曼秋的嘴角动了动。
周玉梅又说了一句。
“妈觉得她没有你好看。瘦巴巴的,没几两肉。男人喜欢有手感的。”
方曼秋听了这话,嘴角慢慢往上翘。
她直起腰,把下巴微微抬了抬,眼睛往走廊那头瞟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不屑,还有一股子藏不住的算计。
柯宇到188号的时候,宋承野正端着药碗在喝。
他站在餐桌旁边,一口一口地抿,眉头没皱,但那药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苦得冲鼻子。
柯宇推门进来,一抬头看见宋承野,整个人先顿了一下。
黑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下巴上刮得干干净净。
他一只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
柯宇上下打量了他两遍,眉毛一挑。
“哟。”
宋承野没理他。
“野哥,你今天穿得像个新郎官。”
宋承野把碗里最后一口药喝完,放下碗,看着他。
“滚。”
柯宇也不恼,往前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怎么说上就急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颗铁皮哨子,在指尖上转了一圈。
“我妈让我来请你。请哦,是请。”
他咬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那股子故意拿腔拿调的味。
“需不需要我背你过去?”
宋承野把药碗放回灶台上,顺手拿过靠在墙边的花椒木拐杖。
“不用。自己走过去。”
柯宇看着那根拐杖,又看了看他的腿。
“路不近啊,从这儿到我家,拐两个弯呢。”
“不远。”
宋承野拄着一根拐杖往门口走,步子慢,但每一步都稳。
脚尖先落地,脚掌跟着贴下去,膝盖绷着,踝关节撑住。
柯宇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眼神在他腿上来回转了好几圈。
两个人出了院门。
沙面岛上午的光线好,太阳从榕树叶子的缝里漏下来,铺了一地碎光。
宋承野走在前面,拐杖点着地,一下,一下。
柯宇走在他旁边,两只手抄在裤兜里,憋不住话。
“野哥,我跟你讲,你刚才那一下,脚抬得比昨天稳。昨天你在院子里走的时候,右脚还有点拖。”
“看得挺细。”
“那当然,我在部队练过。”
“练过什么?看人走路?”
柯宇被噎了一下,没接上。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
“野哥,你说你这腿真好了,以后是不是要回部队?师长要是知道你恢复了,指定得乐疯。上回我去师部办事,参谋长还问起你,说宋家老五那腿到底怎么样,我都不敢说。”
宋承野没接话,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绕过一块翘起来的青砖。
柯宇继续跟。
“还有野狼战队那个番号,听说上面一直留着,没撤编。你要是回去了,是不是得重新组建?那可得挑人,全军挑。我哥说你挑人的眼光毒,一眼就能看出谁行谁不行。”
宋承野还是没接话。
他不接,柯宇也不觉得冷场,自己往下说。
“我要是早几年跟你混就好了,说不定还能进野狼试试。不过我妈肯定不让,她那个人,一听前线两个字就腿软。”
宋承野拐杖点着地,一下一下的,没接话。
柯宇走了几步,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野哥,你小时候就在这住着,怎么领居看到你都怯生生?”
“不熟。”
“看出来了。你这性格,打小就这样。大人肯定不喜欢你这种闷葫芦。”
宋承野偏头看了他一眼。
“都喜欢你这样的。”
柯宇把胸脯挺了挺。
“那可不。我打小就招长辈待见。嘴甜,懂事,跑得快。我要是你,住这几年,整条岛的人都得跟我熟。”
宋承野没接话,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柯宇又走了两步,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野哥,我问你个事。”
宋承野没停步。
“你这样的性格,岁安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宋承野的拐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柯宇。
那个眼神很平,但柯宇愣是从里头读出了三个字。
“给我滚。”
柯宇哈哈笑了,往后退了半步,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
“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
他退到宋承野后面半步远,跟着走,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我就想不通嘛。你这个人,话少,脸臭,又不会哄人。岁安图你什么?”
宋承野拐杖又点了一下地。
“你再说一句试试。”
柯宇把嘴闭上了,但嘴角那个笑压都压不住。
两个人走过沙面岛那条石板路,拐了两个弯。
柯家的院门已经在前面了,门口停着那几辆车,车身上晒着太阳,反光刺眼。
柯宇快步走上前,用肩膀顶开院门,侧身站在门边。
“野哥,请。”
宋承野拄着拐杖跨进门,从他旁边走过去,一句话也没留给他。
柯宇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说了一句。
“过河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