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梅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敢接话,但那双手在身侧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那股不服气的劲压都压不住。
张素芬比她沉得住气。
她伸手拉了一下周玉梅的袖子,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玉梅,别跟大姑这样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方允茹,脸上挂着笑,那笑比周玉梅的真,也比周玉梅藏得深。
“大姑,我们知道你疼姝姝。可你想想,咱们两家也确实难。红卫那边,女方开了条件,得有单独的房间,才肯嫁。咱们家五个儿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一结婚,人挤人,都住不下。”
她停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半度。
“大姑,你看,要不你帮咱们跟姝姝说说,她那房子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咱们两家分一分,也不白住,按月给钱,比外面租房子便宜些。都是自家人,方便。”
方允茹看着她,没说话。
张素芬见她不接,又补了一句。
“姝姝跟大姑亲,大姑你说话,她听。”
方允茹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不是高兴的,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
“你想得倒周全。”
她把手里那块抹布拿起来又放下,看着张素芬。
“房租已经租出去了。签了合同,收了房租的。你们想住?晚了。”
张素芬脸上的笑凝住了。
方允茹没有给她喘气的机会。
“再说了,岁安不是一般的人。你们知道她是什么来头吗?”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劲更重。
“她把隔壁宋团长的腿治好了。宋团长你们知道是谁吧?开国元勋的孙子,现在还在给宋团长当护工。澄澄的病也是她治好的。你大姐夫的老毛病也是她治好的。你们想想,一个能把这些人都治好的姑娘,能是你们惹得起的人?”
周玉梅的嘴唇动了一下。
方允茹看着她,一字一句。
“别怪我说话难听。你们要是敢给岁安添堵,单单宋家就不会放过你们。”
她停了一下。
“你们大姐夫那个人,平时脾气好,不跟人计较。可脾气好的人,不代表没脾气。他要是不高兴了,我不担保他怎么跟你们翻脸。你们两家男人在厂里那点活,当年是谁帮着安排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要是因为你们得罪了岁安,把你们大姐夫惹毛了,那些活还保不保得住,我可不敢替你们打包票。”
周玉梅和张素芬同时把嘴闭上了。
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两家男人的工作,都是柯塑安排的。
周玉梅的男人,在机械厂当了个库管,比车间里下苦力强多了。
张素芬的男人,当年下了岗,是柯塑托了人,把他弄进了厂里当机修工。
这份人情还挂着呢。
惹了柯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玉梅嘴角抽了抽,把嘴抿成一条线,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手。
张素芬把那把花生又捡起来,低头剥着,手不紧不慢的,好像刚才那番话她没听进去。
方允茹看了她们一眼,转过身去灶台边看王妈的火。
就在这时,站在灶房门口一直没吭声的方曼秋开口了。
“大姑。”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东西。
方允茹偏头看了她一眼。
方曼秋的眼睛亮得厉害,眼珠子转了两圈,往前走了半步。
“大姑,你是说宋同志的腿好了?”
方允茹的眉头一挑。
方曼秋的心跳快得厉害。
她双手在身侧攥了攥,指节泛白,又松开。
她记得宋承野。
那是三年前,她跟着周玉梅去苏曼姝家帮着方允茹搞卫生,第一次在巷口看见宋承野。
那天他刚从部队回来,穿着一身军装,个子高,腰板直,眉眼凌厉。
他走路的步子大,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整个大院的女孩子都在偷偷看他。
她当时站在墙角,看他从巷口经过,眼睛都移不开。
后来她听说了,那是宋团长,年纪轻轻就当了团长,是宋老爷子的孙子。
她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他的脸。
后来,她相了好几个对象,一个都没答应。
她妈问她心里是不是有人了,她没说话,但心里想的全是那个穿军装的影子。
去年听说他受了伤,腿瘫了,坐上了轮椅。
她心里别扭了好几个月。
可后来她想通了。
腿不好就腿不好吧,这样的人,哪怕坐轮椅,也是别人攀不上的。
她要是能嫁给他,她愿意伺候他一辈子。
现在,她听见方允茹说,他的腿好了。
方曼秋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耳边嗡嗡的。
她的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
腿好了,那他就跟没受伤前一样了。
他还是那个团长,还是宋家的孙子。
她今年快十九了,要是再不抓紧,人家早晚被别人抢走。
今天她穿了一身红,她妈说她好看,那要是她再主动一些,找个机会让他看见她。
方允茹盯着她那张脸,看了两秒。
“你那点心思,都写脸上了。”
方曼秋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
方允茹把灶台上的勺子搁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别痴心妄想了。”
方曼秋的嘴唇动了一下。
方允茹看着她,语气比刚才对周玉梅时更冷。
“宋承野就算坐轮椅,也看不上你。何况现在人家好了。”
方曼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大姑,你怎么这样说我。我可是你侄女。”
“我这样说你,是为你好。”
方允茹没给她留半分脸面。
“你再投胎一次,人家也看不上你。宋家那是什么门第?你妈带你上我们家吃顿饭,你就觉得自己能进宋家的门了?”
方曼秋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方允茹那一眼堵了回去。
周玉梅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插话。
等方曼秋哭出来了,她才走过去,拉了一下方曼秋的胳膊,把她往边上带。
她低下头,凑在方曼秋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听不清。
然后她抬起头,朝方曼秋使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先别急。
方曼秋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下脸,低下头,没再说话。
方允茹最后看了她们一眼。
“行了,出去吧。别在灶房里站着碍事。”
她转过身,把灶台上那口砂锅的火调小了些,语气恢复了平时说话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些话没说过一样。
“王妈,汤再炖一会儿就盛出来。”
周玉梅拉着方曼秋出了灶房。
张素芬跟在后头,手里那把花生没剥完,攥在手心里。
三个人走到客厅门口,周玉梅停下来,回头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
沉沉的,压着,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