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方允茹在指挥王妈。
“王妈,再添两个豫州菜。钟院长是豫州人,来羊城这么多年了,让他尝尝家乡味。”
王妈在灶台前应了一声。
“好嘞,我就是豫州的,豫菜我拿手。胡辣汤、烩面,再来个糖醋软溜黄河鲤鱼,保证地道。”
方允茹点了点头,又说:“那个鲤鱼别放太辣,钟院长年纪大了。”
“知道。”
周玉梅站在灶房门口,听见这话,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背对着方允茹,拿手里的茶杯盖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没出声。
但那个嘴角往下撇的弧度,分明是在说:显摆你认识的大人物多。
院子那头传来一阵哨子声。
“哔,哔,哔。”
吹得没个调,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哨音从走廊那头一路响到灶房门口。
柯屿澄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叼着一只铁皮哨子,哨子边挂着口水。
方允茹听见动静,转过身,弯腰把他揽到跟前,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澄澄,出去找你小叔玩,厨房油烟大,别在这儿呛着。”
柯屿澄把哨子从嘴里拿下来,哨嘴上拉着一缕亮晶晶的口水。
方允茹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
“找小叔去。”
柯屿澄摇摇头,仰着脸。
“找姑姑。”
周玉梅正站在灶房门口,听见这句,先反应过来,笑着朝院子里努了努嘴。
“找姑姑啊,你姑姑在外面呢,快去吧。你曼秋姑姑在那儿站着呢,让她带你玩。”
柯屿澄没有动。
他转过头,看了周玉梅一眼,又转回来,继续仰着脸看着方允茹。
方允茹弯下腰,两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声音放软了。
“找岁安姑姑,对吧。”
柯屿澄用力点头。
方允茹替他拉了拉小褂的衣襟,又顺手把哨子的绳子在他脖子上挂正。
“那你自己过去找她。路上要是遇到不认识的人跟你说话,不要答应,知道吗?”
柯屿澄把哨子重新塞回嘴里,点头,吹了一声,转身跑了。
小脚丫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一溜烟出了院门。
周玉梅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她转头看了看张素芬,张素芬也正好看着她,两个人脸上是一样的糊涂。
周玉梅先开口了。
“大姑,谁是澄澄的岁安姑姑?”
张素芬也跟着问了一句。
“是啊大姑,咱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亲戚?我怎么不知道。”
方允茹对张素芬向来有几分好脸色,拿过灶台边那块湿抹布擦了擦手,语气缓着。
“岁安不是咱家亲戚。她是姝姝的好朋友,从京城过来的,现在住在姝姝家的洋房里。”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重了些。
“也是我们柯家的大恩人。澄澄这孩子的病,多少大夫看了都摇头,是岁安治好的。你大姐夫那条腿,也是她治好的。她现在还在给隔壁宋团长做护工,帮宋团长治腿。”
张素芬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周玉梅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嗓门也跟着拔高了半截。
“住在姝姝家?苏家那个洋房?那房子,给一个外人住了?”
她说完这句,脸上的表情拧了一下,像是嘴里含了一口酸的。
张素芬的神情也不好看了。
她把手里那把没剥完的花生搁在桌上,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脸上还是端着的,但那双手放下去的时候,指尖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方允茹的眉头皱了一下,先没接话。
周玉梅那声“外人”一出口,屋里那点东西就露出来了。
她生了三个孩子。
大儿子方红星,二十四了,在机械厂当钳工。
二儿子方红卫,二十二,在厂里开叉车,正谈着对象,女方家里开了条件,得有一间单独的房间,才肯把闺女嫁过来。
张素芬家更热闹。
四个孩子,三个儿子,大儿子方红兵今年二十五,二儿子方红杰二十三,都在机械厂上班,都处着对象,一到年底两家一块儿坐下来谈婚事,桌子都摆不开。
两家都是工人,靠厂里分房子。
可厂里的房子排队排到猴年马月也轮不上,一大家子挤在两间半的筒子楼里,转个身都要侧着身子。
两家女人早就把主意打到苏曼姝家那栋洋房上了。
那栋小洋房上下两层,加阁楼,七八个房间。
一人分一间,绰绰有余。
苏曼姝不在本地,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这话她们在各自家里念叨了不止一回,只是没敢跟方允茹开口。
现在一听说房子给外人住了,两个人的脸色就跟被谁踩了一脚似的。
方允茹盯着周玉梅看了两秒,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房子是谁的,是谁在用,跟你有关系?”
周玉梅没有退,反倒往前走了半步,两只手在胸前比划着。
“大姑,话不是这么说的。姝姝那房子,七八间屋,空着大半年了,给外人住,多不合适啊。咱们自己家——”
张素芬在旁边接上了话。
“是啊大姑。咱们自己家里头,红兵红杰都快成家了,红卫也在看日子。都缺房子。姝姝那房子那么大的地方,空着也是空着,给自家人分一分,不比给外人强?”
方允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拍,声响不大,但那两片脸颊上的肉绷起来了。
“你们少打苏家那房子的主意。”
她往前走了半步,盯着周玉梅和张素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凭你们也配。”
周玉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嘴还是硬的。
“怎么不配?我们是姝丫头的大舅小舅。大舅小舅,不配住外甥女的房子?”
“你们怎么对姝姝的,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吧。”
方允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姝姝家出事那年,你们两家躲得比谁都快。她下放农场,你们连封信都不敢写。她爹娘被审查,你们背地里说了多少闲话,自己心里有数。现在人家日子过好了,你们就凑上来当大舅小舅了?”
周玉梅的嘴张了张。
方允茹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还有,这个岁安,对姝姝那是有大恩的。姝姝的身体,就是岁安调理好的。你们也知道,姝姝嫁到刘家这些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刘家那边嘴上不说,心里急。是岁安给她调了大半年,才怀上的龙凤胎。她一个姑娘家,在羊城无亲无故,姝姝把房子借给她住,那是姝姝的恩,也是柯家的恩。一会她来了,你们俩给我放尊重些。谁要是敢给她甩脸子,不愿意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