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茹低头看了一眼方曼秋，又抬头看着周玉梅。
“配团长政委？你倒是敢想。”
周玉梅笑了笑。
“那怎么了。曼秋年轻，长得又好，最低配个营长总可以吧？”
方允茹看着她，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不轻。
“你当部队是你家开的？团长营长都是组织上定的，不是你说配就配的。再说了，你曼秋什么文化程度？初中毕业，在机械厂做了两年临时工，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你想找团长，你拿什么配？”
周玉梅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了。
“大姑，你这话说的。曼秋文化是不高，可她人聪明啊，长得又好。你大侄女嫁得好，你做大姑的也有面子。你就帮帮忙嘛。”
方曼秋站在旁边，低着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方允茹看了方曼秋一眼。
“曼秋，你妈说的，你自己怎么想的？非要找部队的？”
方曼秋抬起头，脸微微红了一下。
“大姑，我就喜欢当兵的。人民子弟兵，光荣，可靠。我觉得穿军装的人有担当，跟着这样的人过日子，心里踏实。”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几分娇羞，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了的。
方允茹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看得出来，这套说辞是周玉梅教出来的。
“行。你们既然有这个想法，我让柯宇在他战友里面帮你们留意留意。人品好的，条件合适的，介绍你们认识。”
周玉梅的脸色变了一下。
“柯宇的战友？那都是大头兵，能是什么好条件？大姑，咱们曼秋这样的姿色，怎么也得配个团长。再不行，配个营长也可以。”
方允茹看着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团长？营长？”
她把手里那叠碗往桌上一搁，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
“你是要你们方曼秋嫁个二婚的？”
周玉梅愣了。
“大姑，你怎么这样说话。”
“不是吗？”方允茹看着她：“还团长营长。部队里能做到这个位置的，都是一大把年纪了。不是二婚，难道你还想找个头婚的团长给你闺女？”
周玉梅的嘴张了张。
她忽然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那股劲掩不住。
“大姑，我听说曼殊家隔壁那个团长，叫宋承野的，不就可以。年纪也不大，我看着跟咱们曼秋就很相配。”
方允茹的眉毛动了一下。
周玉梅没有察觉，继续说。
“曼秋自从几年前看见他，就一直惦记着人家呢。这都快十九了，相亲多少个，都不愿意去。我一问，原来整颗心都在那个宋同志身上。大姑，你看——”
方允茹抬手打断了她。
“你知道宋承野是什么人吗？”
周玉梅愣了一下。
“宋家那是什么身份？开国元勋的孙子，京城文工团一把手的儿子。宋承野自己，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团长了。”
方允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石头砸在地上。
“你一个机械厂厂工的女儿，要给他当媳妇？说出去不怕笑掉大牙。”
周玉梅的脸色变了。
“大姑，你这——”
“人家宋承野有多优秀，你知道吗？全军大比武全能第一，野狼战队队长，立过一等功，五次二等功。他带出来的兵，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尖子。”
方允茹看着她，一字一句。
“这样的人，排着队都轮不上你闺女。你觉得你闺女有什么？”
方曼秋站在旁边，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方允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
“大姑，宋同志受伤了。他现在腿还不好。我都不嫌弃他，他有什么好挑的。”
方允茹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平，但冷。
“你不嫌弃他？”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尖。
“宋承野是为国家受的伤。他在前线流过血，扛过枪，他的腿是执行任务的时候伤的。你一个在机械厂做工的临时工，说你不嫌弃他？你有什么资格嫌弃他？”
方曼秋的嘴张了张。
方允茹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见过他吗？你跟他说话超过三句吗？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你知道他什么时候睡觉？你知道他这些年经历过什么？”
方曼秋低下了头，嘴唇抿着。
周玉梅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拉了一下方曼秋的胳膊，冲着方允茹笑了笑。
“大姑，曼秋就是那么一说。她是真喜欢宋同志，这都惦记好几年了。你就帮着问问嘛，成不成再说。”
方允茹的目光从方曼秋脸上移到周玉梅脸上。
“你可真敢想。”
她上下打量了方曼秋一眼，嘴角撇了一下。
“小小年纪，不害臊。”
周玉梅的笑容僵住了。
方允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劲压不住。
“你闺女惦记人家好几年，人家知道吗？人家认识你闺女吗？你当这是什么？上赶着不是买卖。”
周玉梅的脸涨红了。
方允茹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甩在她脸上的巴掌。
“你们母女今天来我家，吃我的饭，喝我的茶，我欢迎。但你们要是来这儿琢磨怎么攀高枝，怎么把闺女往人家宋承野身上贴，我劝你们趁早收了这个心。”
“人家宋家是什么人家？会要一个机械厂厂工的女儿当媳妇？你当人家跟你一样眼皮子浅？”
“我要是你们，这种话就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往外说。说出来，丢的是你们自己的脸。”
方曼秋的眼眶红了，嘴唇抖着。
“大姑，你说话太难听了。”
“难听？”方允茹看着她：“我今天把话说得难听，是想让你们清醒清醒。你们要是自己不清醒，跑到外面去说这些话，到时候丢人的就不是在我这儿了。”
“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柯凌柯宇还要在部队里做人，我总不能让人家戳着脊梁骨说，柯宇他表妹不知天高地厚，想攀宋家。”
周玉梅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张素芬从灶房出来，看着这架势，赶紧又走过来。
“行了行了，大姑你消消气。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她拉了一下周玉梅的胳膊，又看了一眼方曼秋。
“曼秋还小，不懂事。玉梅也是替闺女着急。你就别跟她们一般见识了。”
方允茹冷哼了一声，转过身。
“愿意留下来吃饭就吃。不愿意就走吧。”
她丢下这句话，往客厅那头走了。
周玉梅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曼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眼眶红红的。
张素芬叹了口气，把她往灶房那边带。
“走吧，去帮我看看那锅汤。”
周玉梅被张素芬拽着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方允茹的背影。
那一眼里有东西，沉沉的，压着，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