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赞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护步答冈。
晨雾初散,日色苍茫。北风卷地而起,枯草贴地瑟瑟,黄土扬尘蔽天。在这片东西绵延三十余里的地带,两支当世最精锐的野战大军,正缓缓展开。
西面,元国大汗阿海的十万步骑,连营十五里。中军所在,一杆九旒白纛大纛高耸入云,纛下金顶毡帐,帐前三千怯薛军皆衣黑甲,马亦披铠,列阵如墙。
东面,柔然人两万兵马,阵势虽不及元军雄壮,却自有一股森然之气。尔朱荣的中军立在一处缓坡之上,周遭三千白袍亲兵,皆执长槊,纹丝不动。晨光洒落,那一片白色竟刺得人眼目生疼。
两军相距,不过五里。
阿海策马立于阵前,身后跟着山狮驼、粘得力、金弹子三员虎将。他眯着眼,眺望东面那道缓缓蠕动的黑线,忽然笑道:“尔朱荣那厮,倒有胆量。朕原以为他至少要再退五十里。”
山狮驼昂然道:“大汗,末将愿为先锋。半个时辰之内,必取其首级。”
阿海摇摇头,手中马鞭遥遥一指:“你看。”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柔然阵中,缓缓驰出一队骑兵。约莫五百骑,皆衣白袍,马亦白色,行止齐整如一,在枯黄的原野上,格外醒目。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五百人驰骋之间,竟无一人交头接耳,无一人左顾右盼,甚至连战马的步伐都如同丈量过一般,五百骑如同一人。
“那是尔朱荣的白袍亲兵。”阿海的声音沉了下来,“朕听降人说,此三千人,乃尔朱荣从柔然本部精选而出,日日操练,夜夜合阵,能驰射,能陷阵,能攻城,能守垒。三年来,从未有过一败——非但未败,凡他们所至,敌军无不望风披靡。有人说,这三千人,抵得上三万铁骑。”
山狮驼哼了一声:“末将倒要看看,是他的白袍硬,还是末将这杆鎏金镗硬。”
阿海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见柔然阵中,又驰出一骑,直趋两军阵前。那人白马银枪,身姿如松,在距离元军阵前一箭之地勒马而立,朗声道:
“柔然贺拔胜,奉天柱大将军之命,请元军阵前答话!”
声如金玉,随风而至,清清楚楚送入元军阵中。
阿海眉头一挑:“贺拔胜?那个号称‘北地枪王’的?”
金弹子瓮声道:“大汗,末将去会会他。”
阿海摆手:“不急。”他看了山狮驼一眼,“狮驼,你去。只答话,不交手。”
山狮驼领命,纵马而出。他胯下一匹乌骓马,掌中鎏金镗重一百二十斤,驰至阵前,与贺拔胜相距三丈,勒马停住。
两人对视。
山狮驼生得雄壮异常,身高九尺,膀阔三停,一张脸瘦削如雷公,络腮胡子根根炸起。贺拔胜却生得猿臂蜂腰,面如冠玉,三缕长须飘洒胸前,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眉眼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你就是贺拔胜?”山狮驼声如洪钟,震得近处枯草簌簌作响。
贺拔胜微微颔首:“足下是山狮驼将军?”
山狮驼冷笑一声:“既知我名,还不下马受缚?等会儿交手,某这镗下,可没有活口。”
贺拔胜不恼,只淡淡一笑。
“山将军勇则勇矣,”
“只是有一句话,想请将军转告大汗。”
“说。”
贺拔胜抬眼,望向远处那杆九旒白纛:“天柱大将军有言:今日之战,非为私仇,乃为辽东数百万生灵请命。元国自入主中原以来,横征暴敛,视汉人、契丹、奚人如牛马。辽东百姓,困苦已极,不得不反。大汗若肯罢兵,与柔然划辽河而治,永结盟好,则天柱愿与大汗歃血为盟,世为兄弟。若大汗执意要战——”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落在山狮驼脸上,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口白牙:“天柱说了,他帐下将士,刀已出鞘,箭已上弦。愿战者,来。”
山狮驼勃然大怒,手中鎏金镗一挥,带起一股恶风:“黄口小儿,也敢放此狂言!叫尔朱荣出来受死!”
贺拔胜不再多言,拨马便回。他走得从容不迫,没有回头看一眼。山狮驼欲追,却见柔然阵中,那五百白袍骑兵齐齐举起硬弓,箭镞在日光下闪烁如星。五百张弓,拉开的弧度一模一样,指向的角度分毫不差——那是只有杀过无数人、饮过无数血的老卒才能练就的从容。
山狮驼生生勒住战马,恨恨回阵。
两军阵前,重归寂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寂静,持续不了多久了。
巳时三刻,元军阵中,鼓声大作。
十万大军,分三路齐出。中路是阿海亲率的五万怯薛军与诸部精锐,左路粘得力率两万骑兵,右路金弹子率两万步骑混合。山狮驼率一万精骑,为全军先锋,直取柔然中军。
号角声此起彼伏,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原野。山狮驼一马当先,身后一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出,直扑五里外那道两万人的阵线。
五里。
四里。
三里。
柔然阵中,尔朱荣立于战车之上,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潮,面色如常,只淡淡道:
“破胡。”
贺拔胜在车下抱拳:“末将在。”
“你率二千白袍,迎击山狮驼。只许败,不许胜。”
贺拔胜一怔,抬眼看向尔朱荣。尔朱荣却望着远方那杆越来越近的九旒白纛,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让他追。追得越深越好。”
贺拔胜恍然大悟,躬身领命,翻身上马。他没有急着冲出去,而是策马走过那二千白袍骑兵面前,缓缓举起银枪。
二千人齐刷刷望着他,等待指令。
银枪落下。
二千白袍骑兵如一条长龙,从阵中蜿蜒而出。他们的速度不快不慢,队形不散不乱,马蹄踏在地上,竟只有一片整齐的闷响,如同擂鼓。
两军相距,不过一里。
半里。
一百丈。
五十丈。
贺拔胜在马上长啸一声,挺枪跃马,直取山狮驼!
山狮驼大喝一声,鎏金镗横扫而出,带着呼啸风声,砸向贺拔胜头颅。这一镗,势大力沉,莫说血肉之躯,便是铁铸的盔甲,也要被砸成齑粉。
贺拔胜却不硬接。他银枪一抖,枪尖点在镗杆之上,借力一旋,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堪堪避过这雷霆一击。落地时,银枪已如毒蛇般刺向山狮驼腰胁。
山狮驼一惊,急扭身闪避,枪尖刺在镗杆上,火星四溅,震得山狮驼手臂微微一麻。
好快的枪!
山狮驼心中凛然,再不敢轻敌。他大吼一声,鎏金镗抡圆了,一招“泰山压顶”,当头砸下。贺拔胜却不与他硬拼,拨马便走。山狮驼催马急追,身后一万铁骑随之涌动。
两军前锋,终于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天地变色。
二千白袍骑兵迎面撞上一万铁骑,如同大浪冲垮巨堤——没有僵持,没有胶着,只有摧枯拉朽的撕裂。
为首的白袍骑士甚至没有减速,他们只是平平端起长槊,槊尖对准元军骑兵的胸膛。战马交错的一瞬,槊锋入肉,骨骼碎裂,元军骑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白袍骑兵们面无表情,抽槊,再刺,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练习日常的操演。
有人被刺穿胸膛,有人被劈开头颅,有人被撞落马下,随即被无数马蹄踏成肉泥。但倒下的,十有八九是元军的黑甲。
白袍所过之处,留下一地元军的尸骸。他们的战袍依旧雪白,只有槊尖滴着鲜血。
贺拔胜且战且退,枪法却丝毫不乱。他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元军落马。但山狮驼追得太紧,他无法脱身。两人交手二十余合,贺拔胜虚晃一枪,拨马便走。山狮驼大喝一声,鎏金镗横扫,将他身后两名白袍骑兵砸得骨断筋折——可那两名骑兵落马之前,竟还齐齐刺出一槊,将两名元军拖下马来陪葬。
“追!”山狮驼振臂高呼。
一万铁骑,如疯似狂,追着贺拔胜的败军,直扑柔然中军。
然而,追出不过三里,忽听两侧杀声震天!
斛律金的狼牙棒军,从左翼杀出;侯莫陈崇的双刀军,从右翼杀出。两军如同两把铁钳,狠狠夹向山狮驼这支孤军深入的先锋。
斛律金一马当先,镔铁狼牙棒横扫而过,三名元军头颅同时碎裂,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身。他哈哈大笑,状若疯虎,狼牙棒舞得风车一般,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侯莫陈崇双刀如雪,在马背上来去如风。他不与元军硬拼,专拣那些军官下手,一刀一个,干净利落。他的双刀,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见刀光一闪,便有一人落马。
山狮驼怒吼连连,鎏金镗左遮右挡,却挡不住两翼的夹击。他麾下一万铁骑,转眼间已折损近两千人。
正在此时,后方号角大作。金弹子率右路大军赶到!
金弹子双锤一挥,直取斛律金。他那对一百四十斤的铁锤,砸下来时,风声都变了调。斛律金举狼牙棒相迎,“当”的一声巨响,两人手臂皆是一震,胯下战马齐声嘶鸣,倒退三步。
斛律金心中骇然:这厮好大的力气!
金弹子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双锤连环砸下。斛律金咬牙死撑,狼牙棒上火星四溅,不过十合,虎口已然震裂。
侯莫陈崇见状,弃了元军士卒,双刀一错,来助斛律金。金弹子以一敌二,丝毫不惧,双锤舞得密不透风,锤锤要命。
山狮驼见援军已到,精神大振,鎏金镗横扫,将身边几名白袍骑兵扫落马下,纵马直取贺拔胜。贺拔胜却不再退,银枪一抖,迎头而上。
两人枪来镗往,大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就在此时,忽听北面杀声震天!
粘得力的左路大军,遇上了尔朱兆、尔朱世隆的伏兵。尔朱家族的子侄们,率五千柔然骑兵,从北面杀出,与粘得力的大军绞杀在一起。
粘得力一对紫金锤重一百二十斤,胯下金睛骆驼,在乱军中横冲直撞。他一锤砸下,一名柔然百夫长连人带马被砸成肉饼;再一锤横扫,三名柔然骑兵骨断筋折,惨叫着跌落马下。他的紫金锤,所过之处,血雾弥漫,残肢横飞。
但尔朱兆、尔朱世隆也不是庸手。尔朱兆使一杆长槊,槊法狠辣,专刺粘得力坐骑;尔朱世隆使一对短戟,身法灵活,专攻粘得力下盘。三人战在一处,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战场上,杀声震天,血流漂杵。
元军十万,柔然两万,在这片方圆数十里的原野上,展开了殊死厮杀。
可若有人从天俯瞰,便会发现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
无论哪个战团,只要白袍骑兵出现,元军便如滚汤泼雪,成片成片地倒下。那二千白袍分成数队,在战场上纵横驰奔,哪里有元军的坚阵,他们便冲向哪里;所过之处,元军的阵型便如纸糊的一般,被撕得粉碎。
他们不呐喊,不狂呼,甚至不说话。他们只是沉默地刺出长槊,沉默地收割生命,沉默地从一个战团奔向另一个战团。雪白的战袍上溅满鲜血,可他们的眼睛依旧平静——那是一种见惯了死亡、也带来了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中军阵前,阿海立马而望,面色铁青。
他终于看懂了。
那二千白袍,果然不是普通的精兵。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以一挡十之勇;他们合在一起,便是一架精密的杀人机器。元国的怯薛军已是天下劲旅,可在这二千白袍面前,竟如孩童一般不堪一击。
“那贺拔胜,”他缓缓道,“果然名不虚传。”
身旁枢密院知院按只?道:“大汗,我军兵力倍于敌,只需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阿海摇摇头,马鞭遥指:“你看。”
按只?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柔然中军那杆大纛之下,还有一千白袍重甲亲兵,纹丝不动。前方厮杀惨烈,尸积如山,可那一千人仿佛泥塑木雕,连头都不曾转动一下。他们只是在等。
“他在等。”阿海道,“等咱们的锋芒钝了,等咱们的阵型乱了,等咱们的后备队投入了——他才会出手。到那时,这一千人冲下来,谁能挡得住?”
按只?心中一凛,说不出话来。
阿海望着远处那杆大纛下,那个站在战车上的白色身影,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好一个尔朱荣,”他道,“朕小瞧你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沉声道:
“传令,山狮驼、粘得力、金弹子,三军齐进,不许后退一步。怯薛军,随朕——压上去!”
号角声陡然变得急促而高亢。
九旒白纛,开始向前移动。
元国大汗,亲临战阵。
远处,尔朱荣望着那杆缓缓移动的白纛,嘴角的笑意,终于渐渐扩散开来。
“来了。”他轻声道。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一千白袍重甲亲兵,缓缓举起右手:
“柔然的儿郎们——”
一千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在!”
那声音里没有半点畏惧,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兴奋——就像是猎犬终于等到了放开的命令,饿狼终于等到了扑食的时机。
“随我——破敌!”
战车驰下缓坡,白袍如雪翻涌。
一千白袍亲兵,紧随其后,如同一道白色的洪流,直扑那杆越来越近的九旒白纛。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越来越密,可队形丝毫不乱。一千人,一千骑,如同一体。冲在最前面的尔朱荣甚至不需要回头,他知道他的儿郎们就在身后,一步不差。
战场中央,贺拔胜与山狮驼已战至八十余合。
“当——”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护步答冈。
山狮驼这一镗,挟一百二十斤之力砸下,寻常武将便是举兵器格挡,也要被震得虎口迸裂、五内翻涌。可贺拔胜的枪杆只是微微一弯,便将这一击卸去,紧接着枪尖一弹,如毒蛇吐信,直取山狮驼咽喉!
山狮驼大吃一惊,急忙侧身闪避,那枪尖贴着他颈侧掠过,带走一片护颈皮毛!他心中骇然:这厮的枪,好快!
他哪里知道,贺拔胜自幼在边塞长大,十五岁便从军杀敌,二十年来,死在他枪下的敌将不计其数。他的枪法,不是花架子,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好!”山狮驼虽惊不乱,鎏金镗一抡,横扫千军,直取贺拔胜腰腹!
贺拔胜枪尖一抖,划出一道弧线,枪杆在他手中竟如灵蛇般缠上了鎏金镗,顺势一带,将那横扫之力卸去大半,紧接着枪尾一翻,反撩而上,直取山狮驼面门!
山狮驼急忙仰身,枪尖贴着他鼻尖掠过,寒气逼人!
两人皆是拼尽全力,山狮驼已两次遇险!他心中又惊又怒,狂吼一声,鎏金镗抡得风雨不透,一记记重击如狂风暴雨般向贺拔胜砸去!
贺拔胜枪法展开,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他并不与山狮驼硬碰硬,而是以巧破力,枪尖总在最刁钻的角度刺出,逼得山狮驼不得不防。
金弹子与斛律金、侯莫陈崇的战团,也已到了分胜负的时刻。斛律金虎口崩裂,狼牙棒几乎握不住;侯莫陈崇左臂中了一锤,软软垂着,只剩右刀还能勉强支撑。金弹子却越战越勇,双锤如泰山压顶,招招夺命。
粘得力那边,尔朱兆、尔朱世隆已退,换上尔朱天光率两千生力军加入战团。粘得力紫金锤虽猛,却架不住轮番围攻,骆驼身上已中数枪,血流如注,脚步渐慢。
就在此时,一道白色洪流,从斜刺里杀出!
尔朱荣,终于出手了!
他身先士卒,长剑所指,一千白袍亲兵如臂使指,直插元军中军最薄弱之处——山狮驼与金弹子两军之间的空隙!
阿海在远处看得真切,心脏狠狠一跳。那是他两员大将之间的衔接处,正是全军的要害!尔朱荣这厮,眼光何其毒辣!
“拦住他!”阿海厉声大喝。
三千怯薛军纵马而出,试图堵住那道缺口。
两军相撞——
只一个照面,怯薛军便溃了。
那一千白袍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所过之处,怯薛军的阵型土崩瓦解。白袍骑士们的长槊刺穿黑甲如同刺穿纸糊的衣衫,他们甚至不需要第二下——第一槊刺出,必有一人落马;槊锋收回,马已冲出三丈,再刺,又有一人落马。
怯薛军的士卒们惊恐地发现,他们的刀砍在白袍上,对方竟连躲都不躲;他们的马撞向白袍,对方竟直直迎上来,反将他们的战马撞得踉跄后退。那些白袍骑士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胆寒的平静——那是在无数次杀戮之后,对死亡彻底麻木的平静。
尔朱荣的一千白袍,已彻底撕开元军阵型,直插阿海中军!
阿海身边,只剩不到两千怯薛军。
他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洪流,望着那个站在战车上、白袍染血的身影,忽然仰天大笑。
“好!”他道,“好一个尔朱荣!”
他提起那柄八十二斤的宣花斧,催动战马,迎着那道白色洪流,冲了上去。
两军主帅,相隔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尔朱荣从战车上跃下,翻身上了一匹白马,长剑直指阿海。
阿海宣花斧横举,斧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两马相交,只一合。
斧与剑相交,火星四溅。阿海力大,宣花斧压得尔朱荣长剑几乎脱手。尔朱荣却不硬拼,剑锋一转,顺着斧杆削向阿海手指。阿海急收斧,左手往腰间一探,拔出一柄短刀,架住尔朱荣长剑。
两人在马上大战十余合,不分胜负,便各自退回亲卫中。
但战场上的胜负,已然分明。
山狮驼重伤,粘得力被困,金弹子被缠住无法脱身。元军的十万大军各自为战,渐渐陷入混乱。
柔然人却越战越勇。斛律金的狼牙棒、侯莫陈崇的双刀、尔朱兆的长槊、尔朱世隆的双戟、尔朱天光的铁鞭,在乱军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而那些白袍,更是如同死神的分身,所到之处,只留下一地尸骸。
阿海在阵中看见这一幕,面色铁青。他知道,今日之战,虽兵力占优,却已无胜算。
“鸣金收兵!”
号角声凄厉响起。元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
柔然军追杀二十里,斩首五千余级,缴获军械辎重无数。
护步答冈之战,柔然人以寡击众,大获全胜。
暮色四合。
护步答冈之上,柔然军正在打扫战场。一堆堆的元军尸体被拖走,一车车的缴获物资被运回大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可将士们脸上,皆是兴奋的笑容。
尔朱荣站在一处高坡之上,白袍早已染成血色,那张清秀的面孔上,也有几道血痕——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贺拔胜缓缓走到他身旁。这位北地枪王浑身浴血,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大将军,”贺拔胜道,“阿海逃了。”
尔朱荣点点头,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半晌,方道:“逃便逃了。经此一战,元军元气大伤,三五年内,无力东顾。”
贺拔胜道:“大将军……以两万破十万,此战之后,天下皆知尔朱氏之名了。”
尔朱荣微微一笑,他转过身,看着坡下那些正在欢呼雀跃的将士,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缴获,看着那面刚刚竖起的“天柱大将军”大纛,忽然道:
“破胡,你说——天下英雄,谁堪与我为敌?”
贺拔胜一怔,随即道:“南朝有高宠,元国有伯颜,皆是万人敌。但经此一战,末将以为,他们……都不是大将军的对手。”
尔朱荣摇了摇头:“你错了。高宠也好,伯颜也罢,不过是匹夫之勇。真正的对手……”他话未说完。
远处,斛律金纵马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抱拳道:“大将军!清点完毕:斩首五千一百余级,俘获马匹八千有余,铠甲兵器不计其数!我军折损三千余人——其中白袍亲兵,折损七百二十七人。”
尔朱荣点点头,眼中闪过痛惜:“传令三军,今夜大宴,犒赏将士。”
“得令!”
夜风吹过护步答冈,卷起阵阵血腥气,却也卷起了柔然营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