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至金陵,已是十数天后。
宁荣二府自老太君寿辰后,诸事渐归平静。贾母那日受了些风,将养了十余日方大好。王夫人邢夫人等日日晨昏定省,不敢稍懈。
这日晌午,贾政从上朝回来,不及更衣,便往荣庆堂来。贾母正歪在炕上,与鸳鸯说话,见他面色凝重,便问:“今儿下朝这样早?可是朝中有事?”
贾政请了安,在脚榻上坐下,沉吟道:“儿子正有要事禀告老太太。北边出大事了。”
贾母坐直身子:“什么大事?”
贾政道:“辽东柔然人尔朱荣起兵,与北元大汗会战于护步答冈。北元十万大军,被尔朱荣万余精骑杀得大败,大汗仅以身免。”
贾母虽是一品夫人,于军国大事原不甚通,但“十万”二个字是听得懂的,不由变了颜色:“十万?竟败了?”
贾政叹道:“不但败了,而且败得极惨。据兵部塘报,北元军死伤过半,元气大伤。尔朱荣此一战,尽收辽东之地,如今自称‘天柱大将军’,俨然辽东霸主了。”
贾母半晌无言,良久方道:“那咱们南朝……可有什么干系?”
贾政道:“老太太明鉴。北元虽败,毕竟是大国,一时半刻倒不了。只是这尔朱氏崛起,北方从此多事。圣上今日在朝上,与阁部大人们议了半日,命沿边各镇严加戒备,又命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兄加紧操练人马。只怕……太平日子,要过到头了。”
贾母听了,脸色愈发沉重。她虽久居内宅,却也知“太平”二字何等珍贵。若北方战乱不休,南朝岂能独安?然这话不好明说,只叹道:“但愿佛祖保佑,别打到咱们南边来。”
贾政道:“老太太宽心。咱们南朝有长江天险,北边又有北元隔着,一时半刻还打不过来。只是……”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贾母道:“只是什么?”
贾政道:“只是今日在朝上,有御史参了咱们家一本。”
贾母一惊:“参什么?”
贾政道:“说咱们家自寿辰演武之后,奢靡太甚,有违祖制。又说咱们家子弟,平日只知吟风弄月,不通武事,将来若有用兵之日,恐难为国家出力。”
贾母听了,面色沉了下来。王夫人在旁忙道:“老爷,这话是从何说起?咱们家子弟,读书的读书,办差的办差,何曾荒废了?便是演武那日,蓉儿他们不是也好好操演了么?”
贾政摇头道:“太太不知。那日演武,柳芳将军在场,明眼人都看得出,咱们家子弟……实在不成样子。那御史虽未明说,话里话外,却是在点咱们。”
贾母默然良久,方道:“罢了。既是有人盯着,往后诸事收敛些便是。凤丫头呢?叫她来,我嘱咐她几句。”
凤姐儿正在议事厅上看着婆子们对账,听说老太太叫,忙撂下账本往荣庆堂来。贾母将贾政的话说了一遍,末了道:“凤丫头,你管着家,往后那些虚热闹,少办些。各房用度,也该裁减裁减,别让人说出闲话来。”
凤姐儿听了,心里虽叫苦,面上却不敢显,只笑道:“老祖宗教训得是。孙媳妇省得。往后那些唱戏摆酒的,一概免了。各房月钱,也照着旧例,不再添补。只是……”她眼珠一转,“老祖宗,裁减归裁减,老太太的份例,可一丝儿不能动。这是咱们做小辈的孝心。”
贾母笑骂道:“你这猴儿,又拿好话哄我。我的份例,有什么动不得的?你只管裁,我老婆子少吃几口,又饿不死。”
众人皆笑,气氛稍缓。
正说着,外头报:“东府珍大爷来了。”
贾珍进来,给贾母请了安,又与贾政、王夫人等见过礼,方坐下。贾母见他面色也不大好,便问:“珍哥儿,你那边可也得了消息?”
贾珍道:“回老太太,孙儿正是为这事来的。兵部今日发了塘报,孙儿托人抄了一份来。”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呈给贾母。
贾母摆摆手:“我看不懂这些。你念一念要紧的。”
贾珍展开,念道:“……护步答冈之战,尔朱荣以精骑冲阵,北元中军溃乱,自相践踏,死伤枕藉。尔朱荣麾下大将贺拔胜,单骑突阵,连斩元将七员,箭不能入,勇冠三军。战后,尔朱荣收辽东之地,拥兵十万,北元莫敢撄其锋……”
念到这里,贾珍顿了顿,道:“老太太,这贺拔胜,据说有万二千斤之力,与咱们南朝那位‘枪神’高宠高大将军不相上下。”
贾母道:“万二千斤?那是多少?”
贾珍道:“回老太太,寻常壮士,能举三百斤已算有力。这万二千斤……按古法,便是项羽再生,也不过如此了。”
贾母听了,不由念佛:“阿弥陀佛,世上竟有这样的人物?那若是打过来,谁挡得住?”
贾政道:“老太太不必过虑。这贺拔胜虽勇,终究是北朝之人,与南朝隔着北元呢。且尔朱荣新起,根基未稳,一时半刻还顾不上南边。只是……”他看了贾珍一眼,“珍哥儿,咱们家子弟,往后真得练练了。便是不能上阵杀敌,也须得有些样子,免得再被人参。”
贾珍忙道:“政叔说得是。孙儿回去便让蓉儿他们,每日早起练一个时辰弓马,不许偷懒。”
贾母点头道:“这才像话。咱们家祖宗,是靠弓马得的功名。如今虽太平了,底子不能丢。”
正说着,外头又报:“西府宝二爷来了。”
宝玉进来,见一屋子人面色凝重,不由放轻了脚步,规规矩矩给贾母请了安,又给贾政、王夫人等请安。贾母见他今日穿着素净,便问:“你不在园子里,跑来做什么?”
宝玉道:“回老祖宗,孙儿听说北边打仗了,想问问老爷,是不是真的。”
贾政看了他一眼,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宝玉道:“孙儿想着,若是打仗,那些边关的百姓,岂不苦了?不知朝廷可有赈济的法子?”
贾政听了,脸色稍缓,道:“你倒有这份心。仗是在北边打的,离咱们这儿远着呢。百姓受苦,自是难免,朝廷自有安排。”
宝玉点点头,又站了片刻,便告退了。
出了荣庆堂,宝玉一路往大观园走。走到沁芳闸桥上,忽见宝钗与探春正站在桥头说话。两人见他面色怔怔的,宝钗便问:“宝兄弟,这是怎么了?”
宝玉叹了口气,将北边打仗的事说了,末了道:“宝姐姐,你说那贺拔胜,一个人能杀那么多,岂不也是血肉之躯?怎么就那么厉害?”
宝钗道:“世上自有这等天生神勇之人。古时项羽、吕布,当世的高大将军不都是么?”
宝玉摇头道:“我总觉得,用武力杀人,终究不是正道。便是杀了千万人,又有什么意思?”
探春在旁道:“二哥哥这话差了。若没有这等勇将挡着,那北元铁骑打过来,咱们江南的百姓,岂不是要遭殃?武力虽非正道,却是保家卫国所必需。”
宝玉默然半晌,方道:“三妹妹说的是。只是我想着,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也有父母妻儿,也是血肉之躯……罢了,不说这个了。”
宝钗知他心思,便岔开话题道:“听说林妹妹来信了,说这几日好些了,你可看过?”
宝玉道:“昨儿去瞧了,信上讲气色是好了些,只是还咳嗽。紫鹃说,那位刘供奉的方子很管用,再吃几剂,兴许就能大好了。”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方各自散去。
入夜,荣庆堂中灯烛辉煌。贾母歪在炕上,由鸳鸯捶着腿,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凤姐儿等围坐一旁,说些闲话。
凤姐儿忽然想起一事,道:“老祖宗,前儿您让送药材去后街敦老爷家,我打发人去了。敦老爷病差不多好了,那蓼哥儿却不在家,说是出城去了。”
贾母道:“出城去了?做什么?”
凤姐儿道:“他家里人说,说是访友。也不知访的什么友。”
贾母点点头,没再问。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栖霞山深处,一个伟岸的身影正立在夜色之中,望着远处山寨的灯火。
二百四十斤的铁流星,静静垂在他身侧。
夜风呼啸,北方隐隐有雷声传来。
那是护步答冈的余震,也是这个乱世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