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赞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尔朱荣起兵第七十日。
辽东·护步答冈。
这片起伏的丘陵地带,北扼辽水,南通沈州,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秋风掠过原野,卷起枯草与黄尘。在这片苍茫天地间,两座大营遥遥相对,相距不过六十里。
西面,是元国大汗阿海的御营。十万大军连营十里,旌旗蔽日,号角连天。
中军帐中,阿海踞坐胡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帐下诸将分列两厢,左边是山狮驼、粘得力、金弹子三员虎将,右边是枢密院知院按只?、左丞相等文武重臣。
阿海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护步答冈。此处地势开阔,利于骑兵驰骋。尔朱荣若敢来,便在此处与他决战。”
山狮驼躬身道:“大汗,末将愿为先锋。三日之内,定取尔朱荣首级献于麾下。”
阿海看了他一眼。这山狮驼生得雄壮异常,身高九尺,膀阔三停,掌中一杆鎏金镋重一百二十斤,是元国军中第一猛将。他微微一笑,道:“狮驼勇则勇矣,只是那尔朱荣麾下,也有几员猛将。贺拔胜号称‘北地枪王’,据说与南朝那个高宠不相上下。你可有把握?”
山狮驼昂然道:“什么枪王,末将一镋便将他砸成肉泥!”
阿海哈哈大笑。他身旁站着的金弹子却忽然开口道:“大汗,末将愿与山将军同往。那贺拔胜若真有些本事,末将倒想会会他。”
这金弹子是阿海的侄儿,生得矮壮敦实,双臂有万斤之力,善使一对一百四十斤的铁锤。他话不多,但每出一言,阿海都格外看重。
阿海点点头,正要说话,帐外忽报:“辽东急报!尔朱荣军已过辽河,正向护步答冈推进!先锋贺拔胜,距我大营已不足四十里!”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阿海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东北方向的天际。那里,隐约可见一线黄尘,正缓缓向这边移动。
“传令,”他道,“明日辰时,列阵迎敌。”
东面六十里外,柔然人的大营扎在一片缓坡之上。
说是大营,其实不过是一群帐篷围着几辆大车,远不及元国营帐那般齐整。然而帐中人影往来,甲胄铿锵,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中军帐中,尔朱荣踞坐正中。
他生得极美。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锐利。若非身穿玄甲腰悬长剑,几疑是哪家王孙公子。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此刻坐在那里,却已有一军主帅的威仪。
帐下立着三员大将。左边一人,身高八尺,猿臂蜂腰,掌中一杆亮银枪,正是号称“北地枪王”的贺拔胜。右边两人,一个生得粗壮黝黑,手持一对镔铁狼牙棒,乃是斛律金;另一个面容清俊,腰悬双刀,是侯莫陈崇。再往后,是尔朱家族的子侄辈:尔朱兆、尔朱世隆、尔朱天光等人,皆按剑而立。
尔朱荣看着地图,忽然问道:“破胡,元军前锋是谁?”
破胡是贺拔胜的字。他躬身道:“回天柱,探子来报,元军先锋乃是山狮驼,后队有粘得力、金弹子押阵。阿海亲率中军,元军上京二十万精锐倾巢而出。”
“山狮驼……”尔朱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说此人一杆鎏金镋重一百二十斤,有万夫不当之勇。破胡,你可能敌他?”
贺拔胜昂然道:“末将观天下英雄,除南朝高宠外,无人可与末将并论。山狮驼,土鸡瓦犬耳。”
尔朱荣点点头,又看向斛律金与侯莫陈崇:“粘得力的紫金锤,金弹子的铁锤,皆是重兵。你们二人,可有把握?”
斛律金粗声道:“天柱放心,俺这对狼牙棒也不是吃素的。”侯莫陈崇微微一笑,道:“末将愿与斛律将军同战粘得力。”
尔朱荣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西面那片苍茫原野。秋风吹动他的披风,拂过他那张过于俊美的面孔。
“此战,”他道,“若胜,辽东尽入我手,元国元气大伤。若败,我等身死族灭,再无葬身之地。”
他回头,看着帐下诸将,目光一一掠过他们面庞。
“诸君,可愿随荣一战?”
贺拔胜率先单膝跪地:“愿随天柱,死战!”
斛律金、侯莫陈崇、尔朱兆、尔朱世隆等纷纷跪倒:“愿随天柱,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