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元国
天赞五年,秋。
上京城笼罩在瑟瑟秋风之中。这座被称为“大都”的城池,方圆六十里,城门十二座,城内商肆林立,驼铃不绝。
自太祖忽剌台定都于此,已历四世。
上任大汗巴鲁剌思·脱古思帖木儿,曾在位二十三年,北抚诸部,南压南朝,那是元国鼎盛之时。脱古思帖木儿驾崩那年,金陵城曾遣使北上吊唁,使臣回朝后,在给天子的奏疏中写道:“元主虽殁,其国势未衰,控弦百万,铁骑如云,臣观其朝堂上下,皆有悍勇之气,非吾南朝所能敌也。”
那道奏疏,据说天子看了,默然良久,只批了二个字:“知道。”
如今传到第四代大汗阿海,国势虽不及开国时和先汗时那般锋锐,却也依旧稳稳压着南边的吴国一头。
阿海今年三十有四,生得方面阔口,虎背熊腰,善使一柄八十二斤的宣花斧,曾于三年之前,在北郊猎场一斧劈死一头黑熊,举座皆惊。他不似父祖那般对南朝虎视眈眈,却也绝非庸懦之主。在位五年,北抚辽东诸部,西结札剌亦儿王朝,东压高句丽,唯有南边,他始终按兵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朝中诸王,各有私心;军中诸将,各怀异志。况且南边那个吴国,虽文弱日久,却也不是纸糊的。那位天子,虽闻每日只知在御花园里赏花听曲,可南朝的底蕴,终究还在。
阿海不急。
他等得起。
然而,他没有等到南征的机会。
因为辽东起事了。
天赞五年八月十五,中秋。
上京城内张灯结彩,各家各户都在院中设案焚香,供奉月神。皇宫之中,大汗阿海在太液池畔设宴,与诸王、大臣同赏明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阿海正举杯与中书右丞相塔塔儿·也先不花说话,忽见通政院使率一名军士匆匆趋至宴前。那军士风尘仆仆,面色灰败,靴上犹沾着辽东的黑泥,显然是一路疾驰换马不换人而来。通政院使单膝跪地,沉声道:“大汗,辽东军前急报!此人持辽东宣慰司铺马圣旨,腰间悬有银字圆符,言有军情如火,臣不敢耽搁,即刻引见。”
满座皆静,觥筹交错之声戛然而止。
阿海放下酒杯,目光越过通政院使,落在那名军士身上,沉声道:“说。”
那军士膝行两步,自怀中取出一个裹着油布的竹筒,高高擎起,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回荡在宴间:“辽东急报!柔然人——反了!”
阿海眉头一拧:“柔然?”
那是一个古老的部族,世居辽东塞外,以游牧为生,与元国虽有朝贡,却始终若即若离。他们的首领姓尔朱,据传是羯胡后裔,世代为部酋。这一代的首领,名叫尔朱荣。
阿海见过尔朱荣一面。那是三年前,尔朱荣奉父命入朝纳贡,阿海在便殿召见了他。那一年尔朱荣不过二十出头,生得——
阿海想起那张脸,心中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极俊美的少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秀之气,若非穿着胡服,腰间挎着刀,几疑是哪个世家大族的翩翩公子。阿海当时还曾对左右笑道:“这尔朱荣,倒像个戏台上的小生。”
可那“小生”开口说话时,阿海便收了笑。
那声音不高,却稳得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臣尔朱荣,奉父命,叩见大汗。愿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阿海问了他几句话,他对答如流,不卑不亢。问他辽东边事,他条理分明;问他部中人口,他侃侃而谈。阿海心中暗忖:此子非池中物。
如今,此子果然反了。
军士续道:“尔朱荣于八月初十在辽东起兵,自称天柱大将军,建元永安。其部众约有五万,多是柔然本部人马,另有收编的汉人、契丹、奚人,总计不下八万。如今已攻陷辽阳、沈州,正朝西推进!”
枢密院知院按只?拍案而起:“八万?他哪来的八万人?”
军士道:“回大人,尔朱荣善抚士卒,又能收揽人心。他起兵之后,散尽家财,招募义勇;又开仓放粮,赈济饥民。辽东百姓多有从者。且他帐下收罗了不少猛将,据说有贺拔胜、斛律金、侯莫陈崇等,皆是万人敌。”
满座哗然。
阿海摆了摆手,止住众人的议论。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才道:“贺拔胜——是那个号称北地十八猛的北地枪王贺拔胜?”
军士叩首道:“正是。”
阿海沉默片刻,继而哈哈大笑。
“好,”他道,“好一个尔朱荣。朕正愁无人练手,他便送上门来。”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月光洒在他魁梧的身躯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传朕旨意,”他道,“集结各部人马,朕要亲征辽东。”
中书右丞相塔塔儿·也先不花忙起身道:“大汗,柔然不过癣疥之疾,何劳大汗亲征?臣愿领兵前往,定取尔朱荣首级献于麾下!”
阿海摇了摇头。
“你不懂,”他道,“尔朱荣此人,朕见过。他若反,必是有十足把握。你去了,未必是他对手。”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朕也想会一会那个北地枪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