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尾,金陵城落了第三场雪。
荣国府中,这几日却比往常热闹些。原是薛姨妈来了,带着宝钗,住在梨香院里。王夫人、凤姐儿少不得要过去陪着说话,连带着探春、惜春、史湘云几个姑娘,也时常过去串门。
这一日,雪后初晴,日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史湘云一早便往梨香院来,拉着宝钗要去园子里看雪。宝钗拗不过她,便随她去了。
两人沿着沁芳闸一路走,过藕香榭,穿芦雪亭,到了拢翠庵前。庵前的红梅开得正好,被雪一衬,愈发精神。史湘云见了,拍手笑道:“好梅!好梅!宝姐姐,咱们折几枝带回去,给老太太插瓶。”
宝钗正要说话,忽听身后有人笑道:“云丫头又在这里疯跑,也不怕冷。”
两人回头一看,却是探春,身后跟着侍书,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
史湘云见了她,笑道:“三姐姐来得正好!你瞧这梅花,开得多好!咱们多折几枝,给老太太、太太们送去,岂不好?”
探春走近,看了看那梅,点头道:“是不错。只是这拢翠庵的梅,原是妙玉师父种的,要折,得先问过她。”
史湘云道:“问她作甚?咱们折几枝,又不碍她什么事。”
探春正要说话,忽见庵门开了,妙玉走了出来。
她穿着月白袈裟,外罩玄色斗篷,手中捧着一只白玉瓶,瓶里插着几枝红梅。见了几人,微微颔首,道:“几位施主来赏梅?”
史湘云见她出来,忙笑道:“妙玉师父,我们正说你这梅开得好,想折几枝回去给老太太插瓶呢。你肯不肯?”
妙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宝钗、探春,淡淡道:“梅花本是无主之物,施主要折,便折几枝去。只是……”她顿了顿,“折梅需得用心,莫要伤着根本。”
史湘云笑道:“这你放心,我仔细着呢。”
说着,便去折梅。探春、宝钗站在一旁,与妙玉说话。
妙玉道:“前几日,听庵里的小尼说,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栖霞山上的土匪,劫了通政司的李参议。施主们在府里,可曾听说?”
宝钗点了点头:“听说了。那李参议,听说是个贪官,被劫了也是活该。”
妙玉淡淡一笑:“活该不活该,自有天定。只是那土匪劫了一半钱财,留下一半,倒是有趣。”
探春道:“妙玉师父也关心这些事?”
妙玉道:“闲来无事,听听罢了。”
正说着,史湘云已折了几枝梅,用帕子包了,跑过来道:“好了好了,咱们走罢!妙玉师父,多谢你的梅。”
妙玉微微颔首,转身回了庵中。
三人往回走,一路上,史湘云叽叽呱呱说着那土匪的事。宝钗只是听,并不插话。探春却忽然道:“我听说,那山上的土匪,如今已不再叫土匪了。”
史湘云一怔:“不叫土匪叫什么?”
探春道:“听说是叫什么活菩萨。专劫贪官污吏,不扰平民百姓。山下几个村子的百姓,还得过他们的接济。”
史湘云瞪大了眼:“还有这等事?土匪接济百姓?这不是反过来了?”
宝钗在一旁,忽然道:“三妹妹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探春道:“我屋里的小丫头,她娘是城外刘家庄的人。前些日子刘家庄遭了灾,她们家揭不开锅,半夜里忽然有人送了一袋粮食、一串铜钱。那送东西的人,据说就是山上的活菩萨’。”
史湘云听了,啧啧称奇:“这可真是奇了。土匪不抢人,反倒送人东西,这天下竟有这样的事?”
宝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若有所思。
傍晚时分,宝钗回到梨香院,薛姨妈正与王夫人说话。见她进来,薛姨妈道:“宝丫头,这一下午跑哪儿去了?身上可冷?”
宝钗道:“陪云丫头去园子里走了走,看了拢翠庵的梅。”
王夫人点了点头,道:“云丫头是个活泼的,你陪着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