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落无声，一片一片，渐渐将庭中的假山、石径覆成素白。
贾蓼坐在椅中，腰间的铁石静静搁在脚边，那团旧布裹着的物事，在暖阁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浑然一体。
史墨兰的目光从那团物事上掠过，又落回贾蓼脸上。她见他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心中微微一动。
“贾壮士，”她再次道，“天色不早，这雪又大，若不急着回去，不妨再坐坐。我让人备些茶点来。”
贾蓼抬眼看了看窗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知道该走了。这半日对谈，虽是平生难得的投机，终究逾越了礼数。一个外男，在侯府内院盘桓许久，传出去对史墨兰名声有碍。
他站起身来。
“天色不早，在下该告辞了。”他向史墨兰微微躬身，“今日与大小姐一席话，受益匪浅。大小姐举荐之恩，在下铭记于心。”
史墨兰亦起身，微微颔首回礼：“贾壮士慢走。这雪天路滑，路上小心。”
她说着，便要唤人送客。
贾蓼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忽然抬眼看向史墨兰。
那一眼，极短，却让史墨兰心里微微一跳。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低哑的调子，不疾不徐，“在下今日登门，除了道谢，还有一事相求。”
史墨兰微微一怔，旋即道：“贾壮士请说。”
“在下想向大小姐借五百两银子。”
这话说得直白，毫无铺垫，也毫无掩饰。
史墨兰愣住了。
五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寻常人家，够吃用数年。便是荣国府里，凤姐儿放贷收利，一年也不过一千余两的进项。
宁国府那边，尤氏管着家，为几百两银子支出也要多盘问几句。一个素无往来的旁支子弟，初次登门，开口便是五百两。
可她毕竟是史墨兰。
她自幼随父兄见惯场面，又常在母亲身边帮着料理府中事务，每年经她手赏出去的银两，加起来何止千百。她见过不知天高地厚跑来攀附的远亲，见过拐弯抹角求告的落魄文人，也见过那些开口便借、借了便再无音讯的所谓“朋友”。
可眼前这个人……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腰间挂着那团用旧布裹着的物事，身上那件棉袍被撑得紧紧的，肩背宽厚如山。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求人的卑微，也没有半点借钱的羞愧，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史墨兰忽然想起方才论书时他说过的那句话——“你替他着想，他自然愿意听你的话。”
他此刻这般直白，莫非也是替她着想？
不绕弯子，不兜圈子，不让她为难去猜他的心思。
她没有再问。
“贾壮士稍候。”她站起身，语气如常，仿佛贾蓼方才说的不过是借一把伞。
说罢，她转身往内室走去。
贾蓼坐在原处，没有动。
窗外的雪静静飘落。屋里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史墨兰从内室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靛蓝色的粗布包袱。那包袱不大，却沉甸甸的，坠得她的手微微有些紧。她走到贾蓼面前，将包袱放在几上。
“这里是三百两银子。”她道，一边解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那银锭是官铸的，每个十两，整整齐齐码着，约莫三十个，占了包袱的大半。“另有两百两，是银票。”她又从袖中取出几张薄薄的纸笺，放在银子旁边，“这是金陵‘恒裕’钱庄的票子，见票即兑，在京中、扬州、苏州皆可通兑。”
她顿了顿，看着贾蓼：“五百两，凑齐了。”
贾蓼接过，那沉甸甸的分量落在手中，他掂了掂，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史墨兰为何不问他要银子做什么，也没有说这银子何时归还，更没有说什么感激涕零的客套话。他只是将那包袱挎在肩上，与腰间那团铁石并在一处，抬眼看着她。
“多谢大小姐。”他道，“在下记下了。”
史墨兰点点头，却又问了一句：“够么？”
贾蓼看着她，道：“不够。不过暂时先这样。”
这话说得也直。不够，便是不够；暂时先这样，便是暂时先这样。没有遮掩，没有客套。
史墨兰听了，眼中笑意更深了些。她看着贾蓼，道：“要不要我进去再拿一些？”
贾蓼摇了摇头：“不必了。多谢大小姐。”
史墨兰也不勉强，只道：“贾壮士什么时候缺了，只管再来。”
贾蓼看着她，郑重道：“大小姐今日相助之恩，贾蓼铭记于心。将来必十倍奉还。”
十倍奉还——五百两的十倍，便是五千两。
这话若换一个人说，史墨兰多半只当是场面话。她出身世家将门，从小见惯了场面。那些登门求告的，哪个不是把话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结草衔环”，什么“没齿难忘”，听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形如虎，宛若天上降魔主的人间太岁神般男子，听着他那平淡却郑重的声音，史墨兰心中竟莫名地一动。
她不由自主地相信了。
这人说十倍奉还，便真的会十倍奉还。不是空话，不是客套，是他已经认定的事。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一诺千金。这四个字，她从小听到大，却直到今日，才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好。”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我等着。”
窗外，雪下得越发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庭院里的假山、树木、小径都盖得严严实实。
史墨兰亲自送贾蓼出了院门。那引他进来的管事娘子正候在月洞门外，见大小姐竟亲自送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不敢多问，只垂手侧立，等着引路。
“贾壮士慢走。”史墨兰站在廊下，微微颔首，“雪天路滑，仔细脚下。”
贾蓼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躬身，没有说话，转身跟着那管事娘子往外走去。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幕里。那肩上挎着的包袱，与腰间那团铁石，一左一右，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史墨兰站在廊下，看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十倍奉还……”她低声喃喃，嘴角浮起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
丫鬟碧痕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轻声道：“姑娘，外头冷，快进屋罢。”
史墨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漫天飞雪。
“碧痕，”她道，“今儿的事，不必跟任何人提起。”
碧痕一怔，旋即点头：“奴婢省得。”
史墨兰没有再说什么，掀帘进了屋。
屋内，炭盆里的火还在烧着，那几上放着的茶盏还温着。她走过去，在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她却不觉得。
她想着方才那短短几句对话——
“借五百两。”
“够了？”
“不用了。”
“十倍奉还。”
她又想起方才论《世说新语》时，他说过的那句话——“两人所重不同，是因为两人所志不同。”
他志在何处？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有些想知道。
“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
为龙为光。
她微微一笑，放下茶盏，起身往内室走去。
外头，雪还在下。
贾蓼走出保龄侯府时，天已全黑了。
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将整座金陵城裹在一片茫茫的白中。街上的行人早已绝迹，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在雪夜里显得格外空旷。
他挎着那包袱，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往城外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出了城门，到了栖霞山脚下。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那条他踩过无数遍的小路，往山上走去。
雪夜里，山路难行。可他的步伐依旧稳当，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没有半点打滑。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望见山寨的灯火。
寨门口，两个守夜的太平军正挺立如松，一个月的强烈军训和酷烈军法，还有丰厚赏赐，让这一支50人小队已有初步精兵的雏型。
二人忽见雪幕里走出一个人影，吓得跳了起来，抄起刀就要喊。待看清那人是谁，又齐齐愣住。
“大、大当家？”一个士兵结结巴巴道，“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贾蓼没有答话，勉励的他们两句，径直往寨子里走去。
沈英的屋里还亮着灯。他听见外头动静，推门出来，正见贾蓼走进院子。
“贾壮士！”沈英紧走几步，迎了上来，“您可算回来了！这大雪天的，路上可好走？”
贾蓼点点头，进了屋。
沈英跟进去，一眼便看见他肩上挎着的那个青布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的，看着沉得很。
“这是……”沈英试探着问。
贾蓼将包袱放在案上，解开布结。
烛火下，官银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一片，晃得沈英眼都花了。他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三百两？”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贾蓼点点头，又从包袱里取出那几页银票，递给他。
“这是二百两银票。”他道，“明日起，你带人下山，去恒升钱庄兑成现银。分几次兑，别惹眼。”
沈英接过那银票，他活了这些年，这是第二次见这么多银子。
“贾、贾壮士，”他咽了口唾沫，“您这银子……从哪来的？”
贾蓼看着他，没有答话。
沈英被他看得心里一凛，忙道：“在下多嘴了！在下多嘴了！”
贾蓼摇了摇头，道：“借的。”
沈英一怔：“借的？从何处借的？”
贾蓼道：“保龄侯府，史大小姐。”
沈英愣住了。保龄侯府？史大小姐？那可不是寻常人家！那是开国元勋之后，与宁荣二府是世交！这位贾壮士，竟能从那等人家借出银子来？而且一借就是五百两？
他看着贾蓼，眼中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贾壮士，”他小心翼翼地问，“这银子……您打算怎么用？”
贾蓼道：“练兵。”
沈英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贾蓼又道：“从明日起，那五十人的伙食再加一成。每日三顿干饭，两顿肉。另外，让霍峻带人去山下买些布匹棉花来，给每人做两身新棉衣。”
沈英一一应了。
贾蓼说完，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外头漫天飞舞的大雪。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沈英打了个寒战，却不敢上前关窗。
良久，贾蓼忽然道：“沈先生，你说，这天下，有多少人吃不上一顿饱饭？”
沈英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想了想，道：“多得很。天下之大，穷苦人何止千万。”
贾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窗外那茫茫的雪，望着那黑沉沉的夜，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