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道
史墨兰见贾蓼对贾府之事不置一词,心中暗暗点头。此人沉稳有度,不妄议是非,正是难得的品性。可她既存了考较之心,便不愿就此作罢。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不经意地问道:“贾壮士南下送药,沿途可曾见过什么有趣的书?我听说林姑父藏书颇丰,常与门下清客论道讲学。”
贾蓼道:“林姑父确实藏书甚多。在下在扬州时,蒙姑父不弃,曾借阅几卷。”
“哦?”史墨兰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不知是些什么书?”
贾蓼想了想,道:“有《盐铁论》残本,有《管子》节选,还有些姑父早年游历的笔记。”
史墨兰微微颔首:“《盐铁论》是前朝桓宽所着,论的是盐铁官营之利弊。虽去今已远,其理却未必过时。贾壮士读此书,可有什么心得?”
这话问得刁钻。《盐铁论》是政论名篇,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读之物。史墨兰问这个,分明是在试探贾蓼的见识深浅。
贾蓼沉吟片刻,道:“在下愚见,此书所论,虽在盐铁,实则关乎治国根本。所谓‘民有饥饿者,谷有所藏也’,说的便是藏富于民的道理。可惜后世论者,多取其末节,而忘其本旨。”
史墨兰听了,眼睛微微一亮。她原以为贾蓼不过是随口敷衍几句,不想他竟能道出“藏富于民”四字,且一语点出后世论者的弊病。这见识,已不是寻常读书人可比。
“贾壮士这话,倒让我想起《管子》里的一句话。”她道,“‘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
贾蓼点头:“大小姐说得是。《管子》一书,虽多言霸术,却也有许多真知灼见。比如‘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便是至理。”
史墨兰微微动容。这人不但读过《管子》,还能随口引用其中名句,且说得恰到好处。她原本只当他是个有神力的武夫,不想竟也是个读书种子。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贾壮士可曾读过《左传》?”
贾蓼道:“略翻过几页。”
史墨兰道:“《左传》里有一篇,说的是晋楚邲之战。晋军败退,有一辆战车陷在泥里,怎么也拉不出来。楚人教他们卸去车上的横木,又教他们拔去车前的旌旗,这才把车拉出来。晋人脱困之后,还回头嘲弄楚人,说‘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看着贾蓼:“贾壮士以为,晋人为何要嘲弄楚人?”
贾蓼道:“晋人败而不馁,尚有争胜之心。虽败犹斗,虽窘不乱,这便是大国的底气。”
史墨兰眼中闪过一道异彩。她原以为贾蓼会说晋人不知好歹、自取其辱之类的话,不想他竟能从“大国底气”的角度来看这件事。
“贾壮士说得是。”她道,“晋人虽败,却不肯在气势上输人。这便是所谓‘虽败犹荣’的道理。可惜后世之人,多只见其败,不见其荣。”
贾蓼道:“大小姐说的是。不过晚辈以为,荣也好,败也罢,终究是过去的事。真正要紧的,是往后如何。”
史墨兰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贾壮士这话,倒有几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的意思。”
贾蓼点头:“晚辈正是此意。”
两人说到这里,史墨兰心中已是暗暗称奇。她自幼随父兄读书,见过不少才子名士,可像贾蓼这般,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且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却不多见。
她有心再考较一番,便道:“贾壮士既读过《左传》,想必也读过《战国策》。那书里有一篇,说的是触龙说赵太后。贾壮士以为,触龙为何能说动赵太后?”
贾蓼想了想,道:“触龙能说动赵太后,不在他言辞犀利,而在他能设身处地,为太后着想。他先说自己的腿脚不便,又说自己的小儿子,拉近与太后的距离。待太后稍解心防,才慢慢引出正题。这便是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
史墨兰听着,眼中异彩连连。她原想问的是触龙的辩才,不想贾蓼却从“设身处地”的角度来解,且解得分外透彻。
“贾壮士是说,真正能说动人心的,不是巧言令色,而是将心比心?”
贾蓼点头:“正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替他着想,他自然愿意听你的话。你若只顾自己,便是说破天去,也难让人信服。”
史墨兰沉默片刻,忽然道:“贾壮士这番话,倒让我想起我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他说,为将者,须得爱兵如子,方能得兵死力。这‘爱兵如子’四字,不正是‘将心比心’么?”
贾蓼道:“侯爷这话,是至理。兵卒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你把他们当人看,他们自然把你当恩人看。你若只把他们当棋子使,他们便也只能把你当路人看。”
史墨兰听了,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贾蓼,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不是读书人的迂阔,也不是武人的粗莽,而是一种……一种极难得的通透。
对世事看得透,对人心看得透,对自己也看得透。
这样的人,她活了十五年,还是头一回见。
“贾壮士,”她忽然道,“我冒昧问一句,你这些见识,是从何处得来的?”
贾蓼沉默片刻,道:“一半是书上看的,一半是自己想的。”
史墨兰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这人不是那种喜欢炫耀的性子。他说“书上看的”,自然是谦虚;他说“自己想的”,却是实话。真正的见识,从来都是从书上得来、自己琢磨出来的。
“贾壮士今日一番话,”她道,“让我受益良多。不瞒你说,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个有神力的武夫,不想竟也是个读书种子。”
贾蓼微微摇头:“大小姐过誉了。晚辈不过是胡乱翻过几页书,哪里称得上‘读书种子’四字。”
史墨兰笑道:“贾壮士太谦了。你若只是胡乱翻书,那天下读过书的,怕是九成九都是白翻了。”
她顿了顿,又道:“方才我们说了《左传》《战国策》,又说了《管子》《盐铁论》。我忽然想起,有一部书,不知贾壮士读过没有。”
贾蓼道:“大小姐请说。”
史墨兰道:“《世说新语》。”
贾蓼微微一怔,旋即道:“读过几则。”
史墨兰道:“那书里有一则,说的是谢安与王坦之的事。谢安问王坦之:‘《诗经》里哪一句最好?’王坦之答:‘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安听了,说:‘这固然是好。但我以为,不如“訏谟定命,远猷辰告”更有深意。’”
她说到这里,看着贾蓼:“贾壮士以为,谢安为何独独看重这两句?”
贾蓼沉吟片刻,道:“谢安是东晋名相,一生都在为朝廷谋划。他看重‘訏谟定命,远猷辰告’,是因为这两句说的是立下宏图大计、传告四方。这正是他心中所想。王坦之是名士,看重的是‘杨柳依依’,那是伤时感物之情。两人所重不同,是因为两人所志不同。”
史墨兰听了,眼中光彩大盛。
“贾壮士这话,解得透彻!”她忍不住赞道,“我一直以为,谢安看重那两句,是因为他胸怀天下,志在匡扶社稷。今日听贾壮士一解,才知还有‘两人所志不同’这一层。”
贾蓼道:“大小姐过誉了。晚辈不过是瞎想。”
史墨兰摇头:“不是瞎想。是真知灼见。”
她看着贾蓼,笑道:“贾壮士,我与你说了这半日话,竟比与那些只会掉书袋的才子说上一日,还要有趣得多。”
贾蓼微微躬身:“大小姐抬爱。”
“贾壮士,”她忽然换了话题,“我听闻你南下送药,一路平安。那林姑父待你如何?”
贾蓼道:“林姑父待晚辈极厚。留晚辈在扬州住了数日,又请了太医院致仕的刘供奉南下为家父诊病。晚辈感激不尽。”
史墨兰点点头,道:“林姑父是个重情义的人。当年他与我父亲同在金陵,相交莫逆。后来他外放扬州,我父亲每每提起,还常念叨。”
她顿了顿,又道:“林姑父的千金,林妹妹,你可曾见到?”
贾蓼道:“见过一面。在帘外问安,林姑娘问了老太太、太太们安好,又问了宝二爷并诸位姐妹好。”
史墨兰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却只道:“林妹妹身子弱,最是要紧的是放宽心。她在扬州孤身一人,虽有姑父照料,终究不如在京中姐妹们一处热闹。但愿她早日痊愈,回京来,咱们姐妹也好一处作伴。”
贾蓼道:“林姑父也有此意。他说待林姑娘病情稍稳,便送她回京。”
史墨兰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又道:“贾壮士,你可读过《诗经》?”
贾蓼道:“家父教过几篇,记得不多。”
史墨兰道:“《小雅·蓼萧》一篇,贾壮士可记得?”
贾蓼微微一怔。蓼萧——那正是他名字的出处。
史墨兰见他神色,便知他记得,微微一笑,轻声吟道:
“蓼彼萧斯,零露湑兮。既见君子,我心写兮。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
她吟完,看着贾蓼,道:“这首诗,说的是诸侯朝见天子,天子宴饮款待,其乐融融。‘蓼’者,长大之貌;‘萧’者,艾蒿也。以艾蒿起兴,喻诸侯虽微末,亦蒙天子恩泽。”
她顿了顿,又道:“贾壮士的名字,取自此诗。令尊取这个名字,想必是盼你虽出身旁支,亦能蒙恩泽、得际遇,有朝一日,能‘既见君子’,一展抱负。”
贾蓼听了,沉默片刻,方道:“家父的心思,晚辈不敢妄猜。只是这名字,晚辈自幼便用着,倒不曾想过这许多。”
史墨兰道:“名字是父母给的,心思却是自己长的。令尊盼你如何,是一回事;你自己要走什么路,是另一回事。”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贾蓼脸上,似要看进他眼底。
贾蓼抬眼,与她对视一瞬,随即垂目,道:“大小姐这话,在下记下了。”
史墨兰微微一笑,不再追问。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回原处。那动作依旧从容,可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方才那几句问答,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都是考较。她问盐铁论,他答得稳妥;她问《诗经》,引他名字的出处,他不卑不亢,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得意忘形。
这人,不简单。
窗外,雪下得越发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庭院里的假山、树木、小径都盖上了一层白。
史墨兰看了看窗外,道:“这雪来得急,怕是要下一夜。贾壮士若不急着回去,不妨再坐坐。我让人备些茶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