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自演武场正门逶迤而来。
彼时柳芳正拈须含笑，等着看贾珍如何作答。贾蓉面色惨白，贾蔷、贾芸等人皆垂首噤声。东台上，北静王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忽听场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是尖细的嗓子高高唱道：
“圣旨到——宁荣二府接旨——”
这一声唱，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满场皆惊。
贾赦、贾政慌忙起身，贾珍、贾琏紧随其后，趋步下台。北静王、南安太妃、史鼐、王子腾等亦纷纷站起，整衣肃容。主看台上，贾母扶着鸳鸯的手颤巍巍站起，王夫人、邢夫人等皆垂首退至两侧。
演武场中，贾蓉等子弟早已跪了一地。
来人乃是大明宫掌宫内监，姓夏，名秉忠，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监，面白无须，身穿绛色蟒袍，手捧黄绫圣旨，身后跟着四个小黄门，抬着两架朱漆描金箱笼。他进得场来，先向北静王等略一颔首，便径直走到主看台前，面向贾母，高声道：
“老太君，恭喜恭喜。圣上口谕，念老太君年高德劭，又逢千秋，特命咱家前来宣旨赐礼。老太君请跪接。”
贾母忙命鸳鸯搀扶，颤巍巍跪下。身后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凤姐儿等皆跪了一地。东、西两台上，众人亦皆跪倒，只北静王、南安太妃等宗室贵戚侧身而立，以示尊崇。
夏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尔荣国府一品夫人贾门史氏，毓秀名门，作配勋阀，柔嘉表范，淑慎垂仪。今值设帨佳辰，宜沛施恩之典。特赐玉如意一柄，宫缎二十四匹，黄金三百两，白银三千两，御酒四坛，以彰朝廷优礼老臣之至意。钦此。”
贾母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交由鸳鸯捧着。夏太监又笑道：“老太君快起来罢。圣上还说了，老太君年迈，不必拘礼，往后见了咱家，也不必跪接。这是圣上的恩典。”
贾母由鸳鸯扶起，连声道谢，又命人看座上茶。夏太监摆手道：“茶且慢喝。咱家还有一桩差事。”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卷黄绫，面上笑容微微一收，正色道：
“这是贵妃娘娘的赐礼，并娘娘亲笔书信一封，要咱家当面交给老太君。”
此言一出，满场又是一静。
贾元春——荣国府嫡长女，数年前选入宫中，因贤孝才德，晋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虽是贵妃，却因宫中规矩，轻易不能与家人相见。便是贾母，也只在元春省亲时见过一面。如今忽有亲笔书信，众人心中皆是一动。
贾母忙又跪下。夏太监将书信与礼单一并交到她手中，笑道：“老太君起来看罢。娘娘说了，信中所言，皆是家常话，老太君不必拘礼。”
贾母起身，展开书信。信不长，不过半页纸，贾母看时，眼眶却渐渐红了。看毕，她将信递给王夫人，低声道：“你也看看。”
王夫人接过，看了几行，面色亦是微微一变。邢夫人凑过去瞧了一眼，虽未看清，却也觉出不对。
夏太监在一旁察言观色，笑道：“老太君，娘娘信里说了些什么，咱家不知。只是娘娘让咱家带一句话给老太君：娘娘在宫中，一切都好，请老太君不必挂念。今儿是老太君的好日子，娘娘原想请旨出宫拜寿，只是圣上说，宫规难废，待日后有便，再请旨省亲。老太君只管放宽心。”
贾母点头道：“多谢娘娘惦记。老身一个老婆子，何德何能……”
夏太监摆摆手，又压低了些声音，道：“老太君，咱家还有一句话，是临来时圣上让咱家私下带给老太君的。这话不好明说，咱家便直说了——圣上问，贾家这些年的差事办得如何？老太君身子可还硬朗？府上的哥儿们，可还中用？”
这话问得蹊跷。贾母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只笑道：“劳圣上惦记。老身托圣上的福，还硬朗着。府上的孩子们，也都乖巧，读书的读书，习武的习武，不敢荒废。”
夏太监点点头，目光往场中一扫，在贾蓉等人身上停了停，又收回，笑道：“咱家方才在外头看了几眼，贵府的哥儿们演武，倒是热闹。只是……”他顿了顿，笑道，“咱家是个阉人，不懂弓马，只是瞧着，似乎有几位哥儿，气力上略欠了些？”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贾珍、贾琏等人面上皆是一热。
贾母笑道：“公公好眼力。这些孩子，原不过是闹着玩，给老身凑个趣儿。真正弓马娴熟的，今日倒没上场。”
夏太监笑道：“原来如此。老太君府上，果然是藏龙卧虎。”说着，他又看了柳芳一眼，笑道，“柳将军也在？圣上昨儿还提起柳将军，说柳将军此番回京述职，差事办得好，要重赏呢。柳将军怎的有空来此？”
柳芳忙躬身道：“回公公，末将今日是来给老太君拜寿的。久仰贵府武风，顺道一观。”
夏太监点点头，笑道：“柳将军有心了。只是圣上说了，柳将军既是回京述职，便该多在兵部候着，四处走动太多，恐有不便。”
这话已带了三分警告。柳芳面色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躬身道：“公公教训得是。末将这就回兵部候着。”
夏太监摆摆手，笑道：“将军不必多心。咱家不过是传圣上的话，将军自便便是。”说着，又转向贾母，道，“老太君，咱家差事已了，这便回宫复命去了。老太君好生将养，待日后娘娘省亲，咱家再来讨杯寿酒喝。”
贾母忙命人预备赏封，又亲自送至演武场门口，看着夏太监上了马，带着小黄门逶迤而去，方回转来。
这一番变故，让演武场上的气氛陡然变了。
柳芳站在那里，脸上虽然还带着笑，那笑却比方才僵硬了许多。他看了看贾珍，又看了看贾母，抱拳道：“老太君，末将忽然想起兵部还有要事，这便告辞。今日搅了贵府喜事，改日再登门赔罪。”
贾母笑道：“柳将军客气了。既是公事要紧，老身不敢强留。珍哥儿，替老身送送柳将军。”
贾珍应声上前，引着柳芳往外走。两人一路无话，只到了演武场门口，柳芳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贾珍一眼，低声道：
“珍大哥，今日之事，柳某记下了。”
贾珍面上笑容不变，抱拳道：“柳将军慢走。”
柳芳冷哼一声，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绝尘而去。
演武场上，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贾母被鸳鸯扶着，慢慢走回主看台，坐下时，脸色却有些沉。
王夫人凑过来，低声道：“老太太，娘娘信里……”
贾母摆摆手，示意她先别说。她看向场中那些仍跪着的子弟，道：“都起来罢。演武也演够了，今日便到这儿。蓉儿，带兄弟们回去歇着，换身衣裳，待会儿还得到前头陪客。”
贾蓉应声起身，领着众人退下。
贾母又看向东台上的北静王等人，笑道：“让王爷、侯爷见笑了。这些孩子，到底年轻，没见过场面，闹得不成样子。”
北静王笑道：“老太君太谦了。贵府子弟演武，小王看得尽兴。况且圣上和娘娘皆有赏赐，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南安太妃亦笑道：“正是。老太君好福气，圣上惦记，娘娘孝顺，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贾母笑道：“托太妃的福，托王爷的福。”
众人又说笑一回，渐渐散去。
是夜，荣庆堂内，灯烛辉煌。
白日里来的宾客大多已散去，只史鼐夫人、王夫人等至亲仍在。贾母歪在炕上，由鸳鸯捶着腿，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凤姐儿等围坐一旁，李纨带着探春、惜春、宝钗、史湘云、史墨兰等姑娘们坐在下首。
众人脸上虽还带着笑，气氛却比白日沉静了许多。
贾母将元春那封信取出，递给王夫人，道：“你再念念。白日里人多，我听得不真。”
王夫人接过，展开，轻声念道：
“孙女元春，谨禀祖母大人万福金安。今日祖母千秋，孙女身在宫闱，不能亲奉觞豆，罪甚罪甚。谨备薄礼数事，聊表孝心，惟愿祖母福寿康宁，松柏长青。
孙女在宫，一切安好，圣上待孙女甚厚，请祖母不必挂念。惟闻府中近况，孙女日夜悬心。祖母年高，诸事不必过劳，儿孙自有儿孙福，祖母但安享天年便是。
另有一事，孙女不得不言。圣上日前偶问及贾家近况，孙女答以‘托圣上洪福，阖府平安’。圣上默然良久，曰：‘贾家乃开国勋旧，朕未尝忘也。然近年朝中颇有物议，谓贾家子弟奢靡日甚，武备松弛，渐失祖宗遗风。朕虽不信，然人言可畏。卿当劝谕家人，谨慎自持，勿负国恩。’
孙女闻之，五内震悚。祖母明鉴，圣上此言，虽是关切，亦是警醒。孙女身在深宫，不能时时提点，惟愿祖母与父亲、伯父、珍大哥等，凡事三思，谨慎自持。尤其演武一事，虽为贺寿，亦当量力而行，莫要过于张扬，招人物议。
孙女言尽于此，伏惟珍重。”
信读完了，满堂寂然。
半晌，贾母方叹道：“娘娘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圣上这是……在看咱们呢。”
王夫人垂泪道：“都是我们做媳妇的不好，让老太太操心，让娘娘在宫中担忧。”
邢夫人亦道：“正是。老太太年纪大了，原不该为这些事烦心。都是珍哥儿、琏儿他们，非要弄什么演武，闹得满城风雨，连圣上都惊动了。”
尤氏忙道：“大太太言重了。演武原是咱们两家商议定的，珍大爷也是一片孝心，要给老太太贺寿。谁知……”
凤姐儿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道：“老太太，太太，依我说，这事儿倒未必是坏事。”
众人皆看向她。
凤姐儿道：“圣上既然肯说这番话，便是还念着咱们家的旧功，还愿意提点咱们。若是真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只管由着咱们闹，闹出笑话来，再一并算账，那才可怕呢。”
贾母点点头，道：“凤丫头这话，倒是在理。”
凤姐儿又道：“娘娘信里说得明白，圣上听见的是‘物议’，说咱们‘奢靡’、‘武备松弛’。既是‘物议’，便是有那起子小人，在背后嚼舌根。咱们往后，凡事收敛些，多做些实事，少惹那些虚热闹，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
贾母道：“你说得容易。怎么个收敛法？怎么个做实事的法？”
凤姐儿道：“老太太明鉴。依我说，头一桩，便是这演武。今儿虽出了些波折，好歹也过去了。往后这类热闹，少办为妙。第二桩，府里那些爷们，该读书的读书，该办差的办差，别整日里游手好闲，招猫逗狗。第三桩……”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宫里那些太监，往后得多孝敬些。今儿那个夏公公，虽是传了圣旨，可他临走时那几句话，分明是替圣上递话。这样的人，得罪不得。”
贾母沉吟片刻，道：“凤丫头这话，倒是老成谋国之言。只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王夫人，道：“娘娘信里，可还提了别的事？”
王夫人摇头道：“就这些。”
贾母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今儿那个蓼哥儿，可曾到场？”
众人皆是一怔。凤姐儿忙道：“回老太太，蓼哥儿今儿没来。他昨儿刚从扬州回来，想来是路途劳顿，在家歇着。”
贾母道：“昨儿回来的？怎的不见来给我请安？”
凤姐儿道：“原是要来的，是我让他先歇着。他父亲病着，他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
贾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史湘云在一旁听了半日，忽然道：“老祖宗，那个蓼哥儿，就是那日在后街巡更的那个？我姐姐还举荐他去扬州送药来着。”
贾母道：“正是。你姐姐举荐得极是。那孩子我恍惚记得，是个老实的。”
史墨兰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道：“老太君，那蓼哥儿，孙女见过一回。虽只一面，却觉此人沉稳有度，与寻常子弟不同。”
贾母看向她，目光里有些深意：“哦？如何不同？”
史墨兰道：“孙女也说不上来。只是那日惊马，旁人都慌了，独他镇定如常。事后也不居功，不露怯，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孙女以为，这样的人，要么是生性迟钝，要么便是心有丘壑。”
贾母沉吟片刻，道：“心有丘壑……倒是个有意思的说法。”她看向王熙凤，“凤丫头，那蓼哥儿他父亲，病得如何？”
凤姐儿道：“听说是不大好。林姑老爷请了位致仕的刘供奉南下给他诊病，这几日便到。”
贾母点点头，道：“既是林姑老爷请的人，想是妥当的。你明儿打发人去看看，送些药材过去。到底是咱们贾家的人，不可太冷落了。”
凤姐儿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