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夜。
栖霞山在金陵城东北四十里,山势虽不甚高,却险峻处极多。主峰三茅峰巍然耸峙,东西两侧山脊绵延如臂,将一片谷地环抱其中。那山寨便建在东侧山脊半腰一处天然平台上,背倚绝壁,面临深涧,只有一条蜿蜒小径可通上下,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
贾蓼在破晓前摸到了山下。
他没有走那条小径,而是从侧面一处看似无路的陡坡攀援而上。那陡坡几近垂直,布满风化碎裂的岩石和带刺的荆棘,便是山中老猎户也须得用绳索才敢上下。贾蓼却只将铁石重新缚在背上,双手抠住岩缝,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无声无息地攀了上去。
二百四十斤的铁石压在身上,他攀援的速度却并未慢多少。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已翻上那处陡坡,落在一片杂木林中。林中积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停步细听,隐约听见前方有说话声,便循声摸了过去。
林子尽头,是一道用粗大圆木扎成的寨墙。墙高约丈五,墙上每隔数丈便设一座箭楼,箭楼上有守夜的山匪,三三两两,或坐或立,有的已靠着栏杆打起了瞌睡。寨墙正中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有铁皮包裹,门后想必有顶门杠。这等寨子,便是官府派上百人来攻,没有重器械,也未必拿得下。
贾蓼隐在树后,静静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
天色渐渐亮了。寨内传来鸡鸣狗吠之声,守夜的山匪打着哈欠换了班,新上来的一批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昨儿个下山那趟,可真是晦气。半个人影都没捞着。”
“你懂什么。山下如今风声紧,听说金陵城里那些大老爷们正办什么寿辰,来往的客商都绕道走了。咱们这时候下山,不是往刀口上撞?”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寨里快断粮了,昨儿晚上那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急什么。大当家的自有主张。”
“大当家的主张?大当家的是有主张,可二当家的呢?二当家的昨儿又发了脾气,把两个兄弟打了板子,这会儿还趴着起不来呢。”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二当家的耳朵尖着呢。”
贾蓼在树后静静听着。从这些闲话里,他大致摸清了寨中的情形。大当家似乎是个有谋略的,二当家却是个暴躁的。寨中断粮,人心有些不稳。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又观察了片刻,见寨墙上的守匪懈怠,便悄悄退入林中,寻了个隐蔽处,将铁石放下,倚着树干闭目养神。
太阳渐渐升高。
将近午时,寨门忽然大开,一小队山匪约莫二十余人,骑马持刀,呼啸而下,沿着山间小径向官道方向去了。贾蓼睁开眼,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林中,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下山打劫去了。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估摸着那队人马已走远,便重新背起铁石,往寨门方向摸去。
寨墙上,守匪还剩七八个,有的在箭楼里打盹,有的靠在墙根晒太阳。贾蓼大摇大摆地从林中走出,往寨门走去。
一个守匪眼尖,猛地站起来,喝道:“什么人!”
贾蓼没有停步。
其他守匪闻声纷纷抄起刀枪,涌到墙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越来越近的瘦高身影。那身影穿着破旧的青布衣衫,肩上扛着一团用旧布包裹的物事,看模样不像官兵,也不像客商。
“站住!再不站住放箭了!”
贾蓼在距寨门三丈处停下,抬头看着墙上那些紧张的匪徒,开口道:“我要见你们大当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墙上一阵骚动。有人喝骂:“你是什么东西?我们大当家是你想见就见的?”
有人却看出了不对——这人身量高得吓人,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那儿却稳得像座山,肩上那团物事看着就沉,他却扛得轻轻松松。这种人,看着古怪,多半不好惹。
一个头目模样的匪徒摆摆手,止住众人的喧哗,居高临下地看着贾蓼,道:“你是什么人?从何处来?见我们大当家何事?”
贾蓼道:“贾蓼,金陵人氏。来给大当家送一场富贵。”
那头目听了,冷笑一声:“送富贵?凭你?你当这是哪儿?这是栖霞山!不是你们那些城里人耍嘴皮子的地方。识相的趁早滚蛋,别逼兄弟们动手。”
贾蓼没有动。
那头目见他不动,越发恼怒,一挥手:“放箭!”
墙上有两个弓手闻言,弯弓搭箭,嗖嗖两箭射了下来。那箭直奔贾蓼面门,又快又狠。
贾蓼没有躲。
他只是将肩上那团物事往身前一横。
噗噗两声,两支箭钉在那团旧布上,没入半寸,便停住了。
墙上众人一时愣住。那头目瞪大了眼,喝道:“再放!”
又是五六支箭射来。贾蓼依旧没有躲,只是将那团物事轻轻一转,那五六支箭便尽数被布裹住,无一落空。
墙上安静了一瞬。
那头目的脸色变了。他不是傻子,知道这绝非普通人能做到的。便是军中那些披着重甲的悍卒,也不敢站在原地让人射。这人……这人是什么来路?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寨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什么人敢在山寨门口闹事?”
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汉子从门后挤了出来。他年约四旬,生得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却透着股子戾气,正是栖霞山二当家,姓牛,单名一个壮字。
牛壮见了贾蓼,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瘦竹竿。怎么着,一个人来踢山门?”
贾蓼看着他,道:“你是大当家?”
“大当家?”牛壮哼了一声,“大当家也是你配见的?有什么话,跟老子说也是一样。”
贾蓼摇了摇头:“我只见大当家。”
牛壮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他一挥手,“给我拿下!”
墙上的匪徒们早憋着一股气,闻言纷纷从寨墙上跃下,持刀持枪,朝贾蓼围了过来。那七八个人脚步杂乱,却个个悍勇,显然没少干这等以多欺少的勾当。
贾蓼看着他们围上来,没有动。
待最前头一个匪徒冲到面前,长枪堪堪刺到他胸前时,他才动了。
他只是将肩上那团物事轻轻一拨。
那匪徒的长枪便被拨得歪向一边,整个人跟着枪身转了半个圈,扑倒在地。不等他爬起,贾蓼已一脚踏在他背上,那人闷哼一声,趴在那里动弹不得。
其他匪徒见势不妙,齐声发喊,刀枪并举,朝贾蓼身上招呼。贾蓼依旧没有用那团物事,只将身子一侧,避开一枪,同时左手探出,抓住一柄劈来的钢刀刀背,轻轻一拧。那握刀的匪徒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涌来,虎口崩裂,钢刀脱手,整个人也踉跄着扑倒在地。
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地上已躺了四个人,有的抱着手腕惨叫,有的蜷着身子哼哼,只有一个当场昏了过去。
剩下三个匪徒愣在原地,不敢再上。
牛壮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贾蓼,看着那张瘦削得近乎嶙峋的面孔,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瘦竹竿”说得太蠢。这人哪里是瘦竹竿?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猛虎。
“你……”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你到底是谁?”
贾蓼看着他,没有回答,只道:“带我去见大当家。”
牛壮面色数变。他横行栖霞山多年,除了大当家,还没怕过谁。可眼前这人……
他看了看地上那四个不知死活的弟兄,又看了看贾蓼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终究没敢再逞强。他一咬牙,道:“好,我带你去。只是——”他指了指那团物事,“这东西得放下。”
贾蓼摇了摇头:“这东西,我从不离身。”
牛壮还想再说什么,对上贾蓼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哼了一声,转身往寨门走去。
寨门大开。
贾蓼迈步而入。
寨子比他想象的要大。沿着山势,稀稀落落建着几十间木屋茅棚,中间是一片空场,空场北侧是几间稍大的木屋,想必是头目们的住处。寨中老老少少约莫百来口人,此刻见有人闯进来,都停下手中活计,张望着这边。
牛壮在前引路,一路往空场北侧那几间木屋走去。走到最大的一间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贾蓼一眼,瓮声道:“等着。”推门进去了。
贾蓼便站在门外等着。
不多时,门开了。牛壮侧身让出门口,粗声道:“大当家叫你进去。”
贾蓼迈步而入。
屋里光线有些暗。正对门口是一张粗木长案,案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那人穿着件半旧的青绸道袍,头戴方巾,面皮白净,颔下留着三绺长须,看着倒像个落魄的读书人,全无半分匪气。案旁站着两个持刀的壮汉,警惕地盯着贾蓼。
那中年男子打量着贾蓼,目光在他肩上那团物事上停了停,又在贾蓼脸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微微一笑,抬手道:“请坐。”
贾蓼在案旁一张凳子上坐下。
中年男子道:“在下姓沈,单名一个英字,原是江宁府人氏,因了些官司,流落至此,蒙兄弟们不弃,推为首领。足下尊姓大名?”
贾蓼道:“贾蓼。”
沈英点点头,道:“贾壮士此来,有何见教?”
贾蓼看着他,道:“听闻山寨近日缺粮。”
沈英面色不变,微微一笑:“壮士消息灵通。不错,寨中是有几日短少。但这等小事,不劳壮士挂心。”
贾蓼道:“我不只是为粮来。”
沈英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贾蓼道:“我听闻山寨盘踞栖霞山多年,打劫过往商旅,抢掠附近村镇。官府剿过几次,无功而返。寨中现有百余人,老幼妇孺在内,也算一方势力。”
沈英听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贾蓼继续道:“但山寨能撑到今天,靠的不是人多,不是地势险要,而是官府没有认真来剿。若哪一日,官府真动了心思,派上一营兵,围山三月,寨中断粮,便是插翅也难飞。到那时,沈先生和这些兄弟们,打算如何?”
沈英沉默片刻,道:“贾壮士这话,是在威胁在下?”
贾蓼摇头:“我是来给沈先生指一条路。”
沈英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什么路?”
贾蓼道:“归顺于我。”
此言一出,案旁那两个壮汉脸色齐变,手已按在刀柄上。牛壮在门口更是怒喝一声:“放你娘的屁!你是什么东西,敢叫大当家归顺你?!”
贾蓼没有理会他们,只看着沈英。
沈英面色不变,抬手止住牛壮,缓缓道:“贾壮士,我敬你是条汉子,才请你进来坐。你若好好说话,咱们或可交个朋友。你若这般不知进退,莫怪沈某不讲情面。”
贾蓼道:“沈先生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沈英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讥诮,也有几分好奇:“贾壮士凭什么让我归顺?就凭你方才在外面打翻了四个兄弟?那几个人不过是我寨中最寻常的喽啰,便是牛二弟出去,也能一个打他们八个。贾壮士若以为凭这点本事便能收服栖霞山,未免太小看人了。”
贾蓼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来。
案旁那两个壮汉见状,齐刷刷拔出刀,喝道:“坐下!”
贾蓼没有理他们。他看着沈英,缓缓将肩上那团旧布包裹的物事放在地上。
那物事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
满屋皆惊。
那两个壮汉握着刀的手,僵在了半空。牛壮张大了嘴,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沈英面上那从容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贾蓼弯下腰,解开那层层缠绕的旧布和麻绳。
铁链先露出来——拇指粗细,乌沉沉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然后是那块铁石——二百四十斤的铁矿石,未经熔炼,就那么横在那里,坑坑洼洼,布满铁锈,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分量。
沈英的眼皮跳了跳。
贾蓼单手提起那块铁石,在掌中掂了掂。那二百四十斤的庞然大物,在他手中轻飘飘的,仿佛只是一块寻常石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贾蓼看着沈英,道:“沈先生方才说,牛二当家一个能打八个。不知八个牛二当家,可能挡得住这一锤?”
牛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说不出话来。
沈英盯着那块铁石,又盯着贾蓼的脸,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贾壮士,”他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贾蓼将铁石放回地上,重新在凳子上坐下,道:“宁国府旁支,后街贾敦之子,如今是个巡更的。”
沈英愣了一下,旋即摇头失笑:“宁国府?旁支?巡更?”他看了看那块铁石,又看了看贾蓼那张瘦削的脸,喃喃道,“世间竟有这等事……”
贾蓼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沈英沉默良久。案旁那两个壮汉早已收了刀,牛壮也站在门口,不敢再出声。屋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终于,沈英开口了。
“贾壮士,”他道,“你说的那条路,能否说得更明白些?”
贾蓼道:“我要收编山寨。愿意留下的,随我在这栖霞山另立规矩;不愿意留下的,给盘缠遣散,自谋生路。”
“另立规矩?”沈英道,“什么规矩?”
“不劫贫苦百姓,不扰附近村镇。要劫,便劫那些为富不仁的、贪赃枉法的、鱼肉乡里的。”
沈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沉吟道:“这话……倒是新鲜。只是,不劫贫苦百姓,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贾蓼道:“山下有的是该劫的人。那些贪官污吏,家财万贯,劫他们一注,比劫一百个百姓都强。况且,咱们不白劫。劫来的钱财,分一半与贫苦百姓,让他们知道这山上有群专打不平的人。日子久了,百姓不但不会恨咱们,还会帮着咱们。”
沈英听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复杂。他看着贾蓼,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贾壮士,”他道,“你这些话,是有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贾蓼道:“自己想的。”
沈英默然半晌,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贾蓼,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许久,他缓缓道:
“在下祖上,也曾是个读书人。家父中过秀才,我自幼也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又因了些官司,流落至此。这些年,虽说落草为寇,到底于心不安。每每想起圣贤书中所言‘仁政’、‘德治’,便觉自己愧对先人。”
他转过身,看着贾蓼,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贾壮士今日所言,虽是大逆不道,却让在下想起了一本书。”
贾蓼道:“什么书?”
沈英道:“《水浒传》。”
贾蓼沉默着。
沈英继续道:“那书里的梁山好汉,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虽也是落草,却与寻常盗匪不同。贾壮士方才所言,颇有几分梁山气象。”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梁山一百单八将,个个身怀绝技,尚且难敌朝廷围剿。贾壮士一人一锤,便能撑起一座梁山么?”
贾蓼道:“梁山败亡,不在武艺,在人心。宋江一心招安,自毁根基。我若立寨,绝不走那条路。”
沈英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好。”他道,“贾壮士既然有此雄心,在下便赌这一把。”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看着贾蓼,道:“只是,寨中兄弟,并非个个都听我的。那牛二弟,还有几个头目,未必肯轻易归顺。贾壮士若想收服他们,只怕还得拿出些真本事来。”
贾蓼点了点头:“请沈先生安排。”
沈英便唤过牛壮,低声道:“去把几位头目都请来,就说有要事相商。还有,把寨中所有兄弟都叫到空场上,我有话要说。”
牛壮领命去了。不多时,寨中各处响起急促的锣声,那是召集众人的信号。
空场上,百来号人陆续聚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拿着刀枪,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乱哄哄站了一片。几位头目站在最前面,交头接耳,不知大当家忽然召集所为何事。
沈英从木屋中走出,站到场边一个石台上。众人见了他,渐渐安静下来。
沈英扫视众人一眼,开口道:“兄弟们,今日有一桩大事,要与众兄弟商议。”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沈英道:“这位贾壮士,”他指了指跟在他身后走出的贾蓼,“要收编咱们山寨。”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那几个头目脸色齐变。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喝道:“大当家,你这是什么话?这人是谁?凭什么收编咱们?”
另一个瘦削些的中年汉子亦道:“大当家,咱们敬你是读书人,有主意,才推你为首。你今日怎的说出这等话来?要咱们归顺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这不成!”
牛壮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没有说话。
沈英抬起手,止住众人的喧哗,道:“诸位兄弟,听我说完。贾壮士的本事,方才我已见识过了。牛二弟也见识过了。”他看了牛壮一眼,“牛二弟,你说是不是?”
牛壮憋了半晌,瓮声道:“是。”
众人又是一阵骚动。牛壮是寨中第一号猛人,从来不服人管,连大当家的话有时都不听。他居然亲口承认见识过这人的本事?这人有什么本事?
那络腮胡子头目满脸不信,上前一步,打量着贾蓼,冷笑道:“贾壮士?有什么本事,亮出来让兄弟们开开眼?”
贾蓼没有说话。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提起那块铁石。
二百四十斤的铁石,在他手中轻飘飘的,仿佛只是一块寻常石头。
那络腮胡子头目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贾蓼将铁石轻轻放下,看着络腮胡子,道:“够么?”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另一个头目却不服气,道:“力气大有什么用?咱们山寨百来号人,靠的是同心协力,靠的是地势险要。你力气再大,能一个打一百个?”
贾蓼看着他,道:“你可以试试。”
那头目脸色一变,后退一步,喝道:“兄弟们,抄家伙!”
场中一阵刀枪出鞘之声。那些匪徒虽然敬畏贾蓼的力气,但听头目招呼,还是纷纷举起刀枪,将贾蓼围在当中。
沈英站在一旁,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看着。
贾蓼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将他围住的匪徒,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枪,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他只是抬起手,将那块铁石重新提起,握在掌中。
然后他动了。
他不是冲向人群,也不是挥舞铁锤。他只是将那铁石在掌中轻轻一转。
那铁石便呼啸着飞了出去。
不是掷向任何人。只是飞出去,在他身周画了一个大圈,又飞回他掌中。
那铁石飞过时,带起的风声如同一头巨兽在咆哮。围在近处的匪徒只觉得一股大力扑面而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有的踉跄着跌倒在地。
铁石回到贾蓼掌中,被他轻轻握住,纹丝不动。
满场寂然。
那几个头目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们看着贾蓼,看着那块铁石,看着那些被吓得跌跌撞撞的弟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英轻轻叹了口气,走下石台,站到贾蓼身旁,对着众人道:
“诸位兄弟,贾壮士的本事,你们都看见了。这样的人,若是来灭咱们山寨,咱们百来号人,只怕撑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可他今日是来收编咱们,不是来杀咱们。这是什么?这是咱们的造化。”
他顿了顿,又道:“贾壮士说了,往后咱们不劫贫苦百姓,不扰附近村镇,专劫那些贪官污吏、为富不仁之辈。劫来的钱财,分一半与穷人。这等替天行道的事,比咱们如今打家劫舍,岂不强上百倍?”
众人面面相觑,有的眼中露出向往之色,有的却还是疑虑重重。
那络腮胡子头目沉吟半晌,忽然道:“大当家,你说的这些,听着是好。可往后咱们的吃穿用度,从哪来?那些贪官污吏,岂是容易劫的?他们府上护卫森严,咱们这点人,能劫得了?”
贾蓼看着他,道:“有我。”
络腮胡子一怔。
贾蓼道:“你们只需要指路、望风、接应。动手的事,我来。”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英在一旁笑道:“霍老弟,有贾壮士这句话,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络腮胡子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抱拳道:“贾壮士若有此心,霍某愿追随左右。”
其他几个头目见他说了,也纷纷点头。牛壮站在一旁,憋了半晌,也瓮声道:“俺也服了。”
沈英看着贾蓼,笑道:“贾壮士,你看,兄弟们都是爽快人。”
贾蓼点了点头。
是夜,山寨中杀猪宰羊,大摆宴席。沈英将自己的屋子腾出来让给贾蓼住,又命人抬来一张新床、一套新被褥。贾蓼只道不必,沈英却执意要办。
宴席上,沈英将寨中情形细细说与贾蓼听。
这栖霞山山寨,原是七八年前一伙逃兵所建。后来渐渐聚拢了些流民、逃犯,最多时曾有两百余人。前年官府剿过一次,死了几十号人,剩下这些,便推了读过书的沈英为首,靠着打劫过往客商为生。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寨中断粮是常事,人心也渐渐散了。
那几个头目,络腮胡子叫霍峻,原是江宁府的屠户,因杀了调戏他妻子的地痞,逃上山来,是个直性子。瘦削些的那个叫孟良,原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因得罪了本地恶霸,被逼得走投无路,为人精细,专管寨中账目。还有两个,一个叫周虎,一个叫郑铁,都是逃兵出身,武艺平常,却对山寨忠心耿耿。
牛壮是寨中第一猛人,膂力过人,能开两石的硬弓,使一柄四十斤的铁棍,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只是脾气暴躁,动辄打骂兄弟,寨中人多怕他,却也不甚服他。
贾蓼一一记下。
酒过三巡,沈英忽然叹道:“贾壮士,有句话,在下不知当问不当问。”
贾蓼道:“沈先生请说。”
沈英道:“贾壮士既有这般本事,为何不去投军,博个封妻荫子?却要来做这落草的勾当?”
贾蓼沉默片刻,道:“投军?投给谁?”
沈英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低声道:“贾壮士是说……”
贾蓼道:“我在宁荣二府五年,见过那些当官的。贾赦、贾珍、贾琏,哪个不是尸位素餐?朝中那些大员,王子腾、柳芳之流,又有几个是真正为国为民的?这样的朝廷,我不想去投。”
沈英默然良久,方叹道:“贾壮士好见识。只是……”他顿了顿,“落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便是梁山好汉,最终也……”
贾蓼道:“梁山是梁山,我是我。”
沈英看着他,忽然笑了:“好。贾壮士既有此志,沈某愿效犬马之劳。”
贾蓼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夜渐深,宴席渐散。贾蓼回到沈英为他安排的那间屋子,在床边坐下。
窗外,月明星稀。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狼嚎,在山谷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