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方向隐隐传来鼓乐之声,隔着重重院落,听不真切。后街这间小院依旧清冷,日头从枣树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淡薄的影子。
贾蓼推门而入。
他将肩上那团用旧布包裹的物事轻轻放在院角,先到父亲窗下听了听——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贾敦正睡着。他便不惊动,只站在院中,慢慢活动了一下肩背。
二百四十斤的铁石,一路从三山街背回来,又绕道去城外铁匠铺打了个铁链,寻了间无人破庙将铁石凿孔穿链,再用麻绳旧布层层裹起,做成一件不伦不类、却足以掩人耳目的“行李”。这一番折腾,便是大半日。此刻演武场那边,想必正是热闹的时候。
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望着院角那团“行李”,出了片刻神。
程掌柜给他打铁链时,曾忍不住问:“客官,您这是要做什么兵器?这铁疙瘩,配上这链子,倒像是……像是个流星锤的坯子。可这分量,谁使得动?”
他没答话。程掌柜也不敢再问。
流星锤。
他确是要将它做成流星锤。二百四十斤的铁石,配上三尺铁链,便是他最趁手的兵器。只是这兵器太过骇人,他须得用布裹着,用绳缠着,让人远远看去,只当是一捆寻常杂物。
“蓼儿?”
屋内传来贾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贾蓼起身推门进去。贾敦半靠在床头,见他进来,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回来了?”
“回来了。”贾蓼在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林如海那封信,“林姑父有信与父亲。”
贾敦接过,却并不急着看。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道:“你瘦了。”
贾蓼没说话。
“路上出事了?”贾敦问。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回避。
贾蓼沉默片刻,道:“遇了水匪。”
贾敦的手微微一抖,将信放下,看着儿子。他看见儿子面色如常,看见儿子衣衫整齐,看见儿子眼神依旧沉静。但他也看见了——那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与离家之前不同了。
“伤着了?”他问。
“好了。”
贾敦没有再问。他低头展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这封信比林如海先前那封更长,将贾蓼南下送药、遇刺、护持诸事,一一详述。贾敦看得极慢,有时看几行便要停下,闭一闭眼,然后再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才将信看完,轻轻折起,放在枕边。
“如海信中说,”他缓缓开口,“你有‘万夫不当之勇’,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贾蓼道:“林姑父过誉。”
贾敦摇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那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忽然长成、却不知该喜该忧的神色。
“蓼儿,”他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为父大约知道。你不必瞒我。”
贾蓼抬眼,与父亲对视。
贾敦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才又道:“你自幼便与旁的孩子不同。旁的孩子受了委屈,会哭,会闹,会想着如何讨回来。你不哭,不闹,也不讨,只是默默受着,受完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为父从前只当你性子软,后来才渐渐明白——你不是软,是没把那些事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心里,有自己的章程。”
贾蓼垂下眼,没有否认。
贾敦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你方才进来时,为父在窗缝里瞧见了——你背回来的那捆东西,是兵器罢?”
贾蓼道:“是。”
贾敦点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兵器,有多重,从何处得来。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今日是老太太寿辰。演武场上,这会儿正热闹着。你可要去?”
贾蓼道:“不去了。”
贾敦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贾蓼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窗外那棵落尽叶子的枣树,望着那一角灰蒙蒙的天,半晌,才道:“儿子此番南下,见识了些人事,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说来听听。”
“林姑父待儿子极好。他说儿子不该困守在这后街小院,做一辈子的巡更杂役。他为儿子谋划前程,写了荐书,指了门路,只等儿子点头。”
贾敦听着,没有插话。
“可是父亲,”贾蓼转回目光,看着父亲,“林姑父那些门路,无非是两条。一条是文,寻个荫监,读书科举,博个出身;一条是武,托人引荐,考校弓马,从军吃粮。文也好,武也罢,说到底,不过是去那官场上,寻一个立足之地。”
“你不愿?”
“儿子不是不愿。”贾蓼道,“儿子只是想着,若走了那两条路,往后数十年,无非是看人眼色,仰人鼻息,在一张又一张的面孔底下,做一只规规矩矩的应声虫。若遇着明主贤臣,或能舒展一二;若遇着昏聩之辈,便只能蜷缩自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死。”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冷意:“父亲,儿子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贾敦沉默良久。
窗外隐隐传来一阵鼓乐声,大约是演武场上的某个高潮。那声音隔着重重院落,传到这里,已微弱得如同梦呓。
“所以你今日不去演武场。”贾敦道,“是不想在那些贵人面前,演那一出猴子戏?”
贾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父亲。
贾敦忽然又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些苦涩,也多了些欣慰:“好,好。你比你父亲强。为父年轻时,若有你这份心气,也不至于……”
他没有说下去。但贾蓼知道他要说什么——不至于困守在这后街小院,病卧在床,等着儿子去巡更挣那几十文钱。
“蓼儿,”贾敦道,“你心里既然有了章程,便去做。为父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些时日。刘供奉不日便到,有他调理,想来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贾蓼起身,在床前跪下,郑重叩首。
贾敦没有拦他。他只是看着儿子的脊背,看着那脊背在破旧的衣衫下隐约透出的、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轮廓,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起来罢。”他道,“为父只问你一句——你那章程,是什么?”
贾蓼直起身,看着父亲。
“父亲可还记得焦大太爷说的话?”
贾敦一怔:“焦大?”
“焦大太爷说,当年国公爷跟着先帝打江山,靠的是胯下马、掌中刀,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功名。不是靠谁赏识,不是靠谁提拔,是靠自己的本事。”
贾敦听着,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异样的光。
“如今这南朝吴国,”贾蓼继续道,“官场腐败,勋贵奢靡,军中空虚,民不聊生。儿子一路南下,所见所闻,皆是朽木蛀空之象。金陵城里,宁荣二府,看着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儿子不想去投。”
贾敦半晌无言。良久,他才道:“那你……要如何?”
贾蓼道:“儿子听说,金陵城外,栖霞山一带,有山匪盘踞,打家劫舍,官府屡剿不成。”
贾敦瞳孔微缩。
“儿子想去看看。”
这一句话,说得极平淡。可贾敦听在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张沉静如渊的面孔,忽然间想起许多事。想起他小时候,旁的孩子欺负他、嘲笑他,他只是默默走开,从不告状,从不还手。想起他长成少年后,在府里当差,受那些管事、小厮的轻慢,他也是默默受着,从不抱怨。想起他侍奉汤药时那双沉稳的手,想起他偶尔望向远方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契机,等一个可以让他不再隐忍、不再蜷缩、不再做那只看人眼色的应声虫的——
机会。
“山匪。”贾敦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贾蓼忙上前替他拍背,他摆摆手,示意无妨。
咳声稍平,贾敦靠在床头,喘着气,看着儿子,目光里竟有几分从未有过的亮光。
“好,”他道,“好。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可久居人下?”
这话从一个缠绵病榻多年的老儒口中说出,竟带着一股金石之声。
贾蓼看着父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父亲明白了他,支持了他。这就够了。
“只是,”贾敦缓了缓,又道,“那山匪盘踞多年,必有根基。你孤身前去,如何收服?”
贾蓼道:“儿子想过了。那伙山匪,若肯归顺,便收编他们;若不肯——”他顿了顿,“便杀光他们。”
贾敦看着他,没有惊骇,没有恐惧,只是静静地看着。
“你有这个把握?”
“有。”
贾敦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窗外,鼓乐声渐渐平息。演武场那边,大约是告一段落了。
贾敦靠回床头,闭上眼,轻声道:“去罢。做你该做的事。为父等你回来。”
贾蓼起身,又向父亲深揖一礼,然后退出屋去。
院中,日头已偏西。那团用旧布包裹的“行李”,静静地立在墙角。
贾蓼走过去,弯腰拎起。二百四十斤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手中,他却只觉得踏实。
他没有回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宁荣二府的仆役们大抵都去演武场那边凑热闹了,连平日里在巷口闲坐的几个老婆子也不见踪影。贾蓼沿着巷子往北走,拐过两个弯,便到了后街尽头。
再往前,便是通往城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