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鼐抬眼:“讲。”
史墨兰道:“贾老太君寿辰在即,演武贺寿,两府子弟皆要上场。如今珍大哥哥暗中寻访旁支有力者,无非是想场面上不至太难看。那贾菱,女儿暗中看过他练习,一石半的弓尚需全力方能拉开,马上的枪法更是花架子,若对上柳芳将军或是其他将门子弟,只怕……”
她停顿片刻,见父亲神色专注,继续道:“贾蓼有此神力,若肯在演武时稍露锋芒,不需多,只如那日托马一般,显出一二分真本事,便足以震慑那些心怀叵测、想看贾家笑话之人。至少,能让柳芳之流有所顾忌,不敢过分相逼。这对保全宁荣二府颜面,乃至维系四大家族在京中的声势,都有益处。”
史鼐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半晌,摇头道:“墨兰,你想得简单了。第一,演武名单早已拟定,贾蓼不在其列。此刻临时更换,以何名目?难道说因他力大,故替换他人?那置蓉哥儿、蔷哥儿等人于何地?珍哥儿、琏哥儿的面子又往哪里放?礼法尊卑有序,此为一忌。”
“第二,”他语气转沉,“贾蓼本人意愿如何?他那日与你应答,可曾透出半分想要出头之意?为父听你所言,此子心性沉静近于晦涩,甘于埋没,未必没有自保的考量。我们强行推举,是助他,还是害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一个无依无靠的旁支,骤然显出惊世之力,又无相应身份地位庇护,贾府内部嫉恨排挤暂且不提,外间如柳芳等,岂能容他?若柳芳指名道姓要与他较量,他是应还是不应?应了,万一失手或暴露更多,祸不可测;不应,更是折辱。此其二。”
史墨兰眉头微蹙,父亲所虑,确是她未曾深想的。她只看到贾蓼的力量或许能解贾府一时之困,却未顾及这力量本身会带来的反噬。
“第三,”史鼐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南朝疆域图前,望着那标注着“吴”“魏”南北对峙的江山,“如今朝局,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圣上年事渐高,几位皇子……唉。我们这些勋贵旧臣,行事更需如履薄冰。贾家式微,已是事实。强行以一人之力挽回颓势,逆势而动,恐招灾祸。陛下若知贾家还有如此虎贲之士,会如何想?是喜贾家后继有人,还是疑贾家藏匿实力、图谋不轨?别忘了,宁荣二公当年功高震主,晚年也是小心翼翼方才得以善终。如今贾家,可还有那份圣眷?”
史墨兰默然。父亲将此事提到了朝局和圣心的层面,这已远非她一个闺阁女子能够轻易揣度应对的了。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贾府在演武场上出丑?柳芳若借机发难,两府颜面扫地,四大家族同气连枝,咱们史家难道就能独善其身?”史墨兰有些不甘。
史鼐转身,看着女儿:“所以为父说,你举荐他南下送药,是一步好棋。既示好贾府,又让林如海见到了此人。林如海是聪明人,他在盐政任上,消息灵通,与清流亦有往来。他若觉得此子可用,或会有所安排,那比我们直接插手要稳妥得多。至于演武……”
他沉吟片刻:“我们史家,作为世交,可以劝,但不可强推。你可寻个机会,私下再见那贾蓼一面,不,或许通过宝玉更为妥当。你只需将其中利害,尤其是柳芳可能发难、两府面临的窘境,以关切之语透露给宝玉。宝玉心地纯善,又与那贾蓼有过数面之缘,或会生出让贾蓼暗中相助的念头。若宝玉向其祖母或父亲提起,贾府内部自行决断,无论成与不成,都与我们史家无直接干系。贾蓼若自己不愿,也无人能强迫。这便是不违其本心,亦不越礼法。”
史墨兰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借宝玉之口,成此事于无形?既全了贾府可能的需求,又将抉择之权交还贾蓼自身与贾府长辈?”
“不错。”史鼐颔首,“记住,我们史家与贾家是姻亲世交,理应守望相助。但相助之道,在于顺势而为,在于给其自择之路,而非越俎代庖,强加于人。尤其是涉及别家内部子弟任用,更需谨慎。你此番举动已稍显突兀,好在理由充分,未惹大嫌。后续之事,当更含蓄。”
“女儿受教了。”史墨兰心悦诚服。
史鼐走回书案,提笔蘸墨:“为父会再给林如海去一信,只谈盐务,顺便问及贾蓼一路表现。林如海若有心,自会明白。另外,演武当日,为父会亲自到场。若真有不妥,看在老国公面上,为父也不会坐视柳芳过分放肆。这便是我史家所能做的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也提醒一下云丫头,在贾府莫要再如往日那般口无遮拦。尤其关乎别家子弟之事,少议论为妙。薛家那位宝姑娘,我观之甚为稳重,你可多与她往来。”
“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