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王荣等人在扬州歇了三日,眼见药材已安然送达,林姑老爷对蓼哥儿似乎也颇为赏识,便思忖着该回京复命了。这日一早,李贵便到客院寻贾蓼,商议返程事宜。
正说着,方师爷却来了,拱手笑道:“李管事,韩壮士,老爷吩咐了,诸位远来辛苦,本该多留几日,赏玩扬州风物。只是府中老太君寿辰在即,不敢耽误各位回程。老爷已备下程仪与回礼,车马亦已安排妥当,诸位今日便可启程返京。老爷特意说了,请诸位代为禀告老太君并舅老爷、舅太太,林某感激不尽,待小女玉儿病情稍稳,必当亲送她回京叩谢。”
李贵、王荣、韩亲兵听了,忙不迭应下,又说了些感激的话。方师爷便引着他们去前厅领受程仪、点收回礼,自有一番忙碌。
待李贵等人收拾停当,准备辞行时,却见贾蓼仍站在客院中,并未与他们一同。李贵诧异,小心问道:“蓼哥儿,您……不与我们一同回去?”
贾蓼尚未答话,方师爷已笑道:“李管事有所不知。老爷与敦老爷乃是故交,见了蓼哥儿,想起许多旧事,心中感慨。又见蓼哥儿年纪虽轻,行事稳妥,谈吐间亦有些见识,颇为喜爱。老爷说,他近日公务之余,正整理一些早年藏书与案牍笔记,其中或有与京中旧事、人物相关的记载,一时理不清头绪。蓼哥儿既通文墨,又是故人之子,信得过,便想留他小住几日,帮着整理誊录一番。此事已修书一封,向贵府老太太并珍大爷、琏二爷说明,想来府上必能体谅老爷爱重故人子侄的心意。再者……”
方师爷略压低了声音:“老爷心疼敦老爷久病,已连夜去信京中,请托一位与林府有旧的太医院致仕老供奉,不日将南下金陵,为敦老爷仔细诊治。此事需蓼哥儿在此,有些关防脉案,也需他代为转达说明,方为稳妥。故而,请蓼哥儿暂留些时日,待诸事妥当,老爷自会派人妥帖送他回京,断不会误了府里的事。”
李贵等人听了,面面相觑。林姑老爷这话说得周全在理,既顾念旧谊,又关照病人,还以“整理文书”这等清贵事由留人,面子里子都给足了。他们做下人的,哪敢有异议?何况还有为敦老爷请太医这等天大的恩情。李贵忙道:“林姑老爷思虑周详,仁厚之心,令人感佩。既是如此,蓼哥儿留下便是。只是……蓼哥儿年轻,若有不同到之处,还望姑老爷与师爷多多教诲。”
方师爷笑道:“放心,老爷自有安排。”
于是,李贵、王荣、韩亲兵并两个小厮,辞别了林如海与贾蓼,押着回礼车马,自回金陵去了。
贾蓼送他们至角门,看着马车辘辘远去,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林如海留他,绝非仅仅为了整理旧书或转达医案。昨夜书房深谈,彼此都已窥见对方心志一角,这“暂留”,便是要进一步探底,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观察”与“投资”。
当日下午,便有小厮引贾蓼搬入盐政衙门内一处更为清静的小偏院。院中有一明两暗三间房,院角植着几竿翠竹,颇类江南园林小品。方师爷亲自送来一些笔墨纸砚并几套换洗衣衫,道:“老爷吩咐,蓼哥儿在此安心住下,饮食起居自有专人照料。老爷公务繁忙,未必每日得空,但若有暇,或会请哥儿过去说话。这些书卷,”他指着案头几函蓝布包袱,“是老爷早年的一些读书札记、见闻录,并些无关紧要的旧档副本,哥儿可慢慢翻阅,若有字迹模糊或需归类之处,随手记下便是。不必赶工,只当消遣。”
贾蓼谢过。他知道,这些“旧档札记”才是关键。林如海要看的,不仅是他能否沉下心来处理琐碎文字,更想通过他阅读时的反应、可能的提问,进一步摸清他的见识深浅、心性倾向。
果然,随后几日,林如海并未频繁召见。贾蓼白日里便独自在偏院中,慢慢翻阅那些书卷。内容颇为庞杂:有林如海早年游历见闻,对各地风土民情、物产吏治的随手记录;有一些盐法旧档的摘抄与批注,其中利弊得失,林如海以朱笔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甚至还有一些与京中故旧往来的诗文唱和草稿,其中隐隐能窥见当年清流文士圈子的交往与思潮。
贾蓼读得很慢,也很仔细。他前世记忆虽模糊,但基本的分析理解能力尚在,今世又因身负神力,对“力量”“秩序”“规则”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林如海的笔记,在他眼中,不仅是文字,更是一幅幅关于这个王朝肌理与痼疾的解剖图。
尤其那些关于盐务的批注,常有一针见血之语。譬如在某条记载“淮北盐场灶户逃亡日甚”旁,林如海批道:“非灶户乐逃,实官价过低,私盐利厚,而胥吏盘剥尤烈。法不恤民,民何以守法?”又如在提及盐商“捐输报效”以换取更多盐引时,批曰:“此乃饮鸩止渴。商本求利,捐输之费必转嫁于盐价,苦最终仍是小民。且此例一开,竞相攀比,盐法纲纪荡然。”
这些见解,与贾蓼那日所言“以商促畅”“简化引票”的思路,有相通之处,但林如海身处局中,看得更深,顾虑也更具体。贾蓼能感觉到,这位林姑父胸中确有革新之志,却也受困于现实的重重罗网。
这日傍晚,林如海难得早些回府,遣人来请贾蓼过去用饭。饭桌仍设在书房内间,只几样清爽小菜,一壶温过的绍兴黄酒。
“这几日,那些陈年旧纸,看得如何?可还耐烦?”林如海举箸示意,语气随意。
贾蓼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姑父的札记广博精深,晚辈受益匪浅。尤以盐务诸篇,剖析入微,切中时弊,读之如暗室见灯。”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且说说,你读了有何感想?”
贾蓼略一沉吟,道:“晚辈愚见,姑父批注中,屡次提及‘恤灶户’‘平官价’‘肃吏治’。此三者,实为盐政之根。根若不固,纵有良法美意,亦难施行。然此三者,又相互勾连。官价不公,则灶户困苦,困苦则思逃或通私;吏治不清,则恤民之政难以直达,平价之策易成空文。而吏治之弊,恐又非盐政一域之事……”
他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林如海却已听明白,贾蓼看到了更深层的问题——官僚系统的整体腐败,是盐政乃至所有政务改革的根本障碍。这少年,不仅能看到具体症结,还能隐约触及体制层面的困境。
林如海饮了一口酒,缓缓道:“你看得透彻。积重难返,非一日一人之力可挽。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只能勉力做些修补,稍减民瘼,为国库多留一分实利罢了。”他放下酒杯,看着贾蓼,“贤侄,那日你提及‘官收商销’‘一引通行’之想,虽显稚嫩,却颇有胆气。这几日,我思之再三,觉得其中或有可行之处,至少可为一条思索路径。我已将你我那日所谈,略加整理,附于给史侯的信中,只作闲笔讨论,未提你名。史侯是明白人,或会有所触动。”
贾蓼心中微动,林如海这是在为他铺路,也是将他的想法以一种更稳妥的方式递出去。他起身行礼:“谢姑父抬爱。晚辈信口妄言,姑父不以为忤,反加润色,晚辈惶恐。”
“坐下说话。”林如海摆摆手,“年轻人,能有想法,便是好的。畏首畏尾,则一事无成。只是需记得,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他话题一转,“你父亲之病,我信中已详述。那位致仕的刘供奉,昔年在太医院以善治肺痈咳喘闻名,性情也耿直。我与他有些故旧,他答应南下走一遭。估摸着时日,约莫半月后可抵金陵。届时你应已回府,正好接洽。所需诊金药费,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
贾蓼再次郑重道谢。林如海此举,恩情甚重。不仅是为贾敦延医,更是将贾蓼“故人之子”的身份坐实,并给予了实质的庇护与支持。
“京中为你父亲请医之事,我已附在家书中说明。老太君仁厚,必会允准。只是……”林如海略一停顿,“府中人多口杂,难免有议论。你回去后,或许会听到些闲言碎语,说你好运道,攀附上了盐政衙门之类的。这些,你需泰然处之,不必辩解,亦不必介怀。做好自己的事,侍奉好父亲,便是本分。”
“晚辈谨记。”
“还有一事,”林如海语气变得更为慎重,“关于玉儿。她的病,我心知非仅药石可愈。扬州虽好,终非其家。她外祖母处,姊妹众多,或能开解心怀。我意待她今秋病势稍缓,便送她北上。届时,或许还要托你看顾一二。非是要你做什么,只是你既在府中,又与她有这番送药探病之缘,若见她有不适或为难处,能暗中递个消息给我,或是……在老太太、宝玉面前,委婉提点一两句,我便感激不尽了。”
这话说得极恳切,将一个父亲对病弱女儿的牵挂与无奈,表露无遗。贾蓼正色道:“姑父放心。林妹妹是老太太心头肉,亦是宝二爷至亲。晚辈虽力微,若见事关林妹妹安康,必当尽力。”
林如海点点头,似乎了却一桩心事,神情轻松了些。两人又闲谈了些扬州景物、京中旧闻。林如海似不经意地问起贾府众人近况,尤其对贾政的学问官声、贾珍的交际、贾琏的办事、王熙凤的理家,乃至宝玉的性情学业,都问得颇细。贾蓼一一据实而答,不增不减,平平道来,却让林如海对贾府现状有了更直观的印象。
末了,林如海叹道:“政老兄是端方君子,可惜过于拘泥;珍世侄……袭爵过早,历练不足;琏世侄机变有余,沉稳不足;凤丫头倒是个能干的,只是内宅妇人,眼界终有限。宝玉……是个有造化的孩子,心性纯良,只是这世道……”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贤侄,”林如海最后道,“你且再住五日。五日后,无论书卷整理如何,我都会派人送你回京。回去后,老太君寿辰在即,演武之事想必已迫在眉睫。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做好分内巡守之事便可。但凡事多留个心眼,京中局势……罢了,这些你现在也不必深究。只记住,多看,多听,自己揣摩。”
“是。”
接下来的几日,贾蓼依旧安静地整理书卷,偶尔林如海得闲,也会叫他过去问几句进度,或就某些记载谈论几句。贾蓼的沉稳与偶尔闪现的见识,让林如海越发觉得此子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