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了金陵,一路沿官道向东南而行。过镇江,渡长江,入扬州地界时,已是六日之后。
此番同行共六人。除贾蓼外,另有荣府外院老成管事两名:一名唤作李贵,原跟过贾政出门;一名叫王荣。
又有粗使小厮两人,专管行李车马。再有一个是史鼐拨来的亲兵,姓韩,三十许人,沉默寡言,只负责沿途护卫与递送侯爷书信。
李贵是见过世面的,路上对贾蓼倒也客气,只按府中规矩称“蓼哥儿”,将诸般行程安排、歇宿打尖、过关验牒等事料理得妥帖。那韩亲兵偶尔与贾蓼搭话,问些京中近况,言语间对史侯爷推崇备至。
出金陵第六日黄昏,车马行至一处唤作“清水铺”的镇甸。此地属扬州府江都县辖下,距府城尚有百里。原计划再赶一程,到前面大镇歇宿,不料拉药材的骡车轴辘突然开裂,需寻匠人修理。李贵查看后道:“前头二十里方有市集,此刻天已将黑,不敢夜行。这清水铺虽小,倒有几家客栈,不如在此歇一夜,明早修好车再赶路,午后应能抵扬州城。”
众人无异议,遂在镇口一家“悦来客栈”落脚。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泥墙茅顶,倒也干净。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自称姓王,见一行人气度与寻常商旅不同,尤其是那韩亲兵身着软甲,腰佩军刀,不敢怠慢,忙将上房收拾出两间,又命浑家烧水做饭。
饭食简单,无非是糙米饭、咸菜、一道红烧豆腐并一盆青菜汤。李贵、王荣与韩亲兵一桌,贾蓼独自一桌,两个小厮在门房与店家一处吃。席间无话,只闻咀嚼之声。
饭毕,李贵对贾蓼道:“蓼哥儿,明日须早起赶路,您早些安歇。药材车我已让店家挪到后院柴房旁,与咱们住房只一墙之隔,晚间我和王荣轮流守着,您尽管放心。”
贾蓼点头:“有劳李管事。”又对韩亲兵道:“韩大哥连日辛苦。”
韩亲兵抱拳:“分内之事。”
各自回房。贾蓼所住是东厢房最里一间,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油灯如豆。他并未立刻睡下,只和衣靠在床上,闭目养神。九牛二虎之力在身,连日车马劳顿并不觉疲累,反是这小镇夜间的寂静,让他耳力更敏。
约莫子时前后,万籁俱寂,忽闻墙外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似有人蹑足而行。紧接着,是压低嗓音的对话,断断续续飘入窗隙:
“……看准了?真是‘参’?”
“错不了……那匣子……松木清香,定是上品老山参……还有几个瓷瓶,塞得严实……”
“马车里……别的箱子?”
“沉甸甸的,怕是金银……那年轻主子,穿得虽朴素,气度不像寻常人……护院带刀,怕是官家……”
“官家又如何?这荒村野店……手脚干净些……”
声音渐低,随即是柴扉轻响,脚步声往客栈前院去了。
贾蓼睁开眼,眸光在黑暗中静如寒潭。果然来了。白日进店时,他便觉那王掌柜眼神闪烁,柜台后两个伙计也是精壮汉子,不像寻常村夫。此地前不巴村后不巴店,他们一行带着明显贵重的箱笼,难免被盯上。
他悄然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去。月色黯淡,后院中,药材车静静停在柴房檐下,李贵裹着毡子靠坐在车辕边,头一点一点,似在打盹。王荣不见踪影,想必在屋内休息轮换。
两个黑影从客栈墙角溜出,悄无声息靠近马车。看身形,正是日间所见伙计之一,另一个则蒙着脸。两人手法熟练,一人望风,一人从怀中掏出细铁钩,探向车辕上捆扎箱笼的绳索。
贾蓼正欲推窗,忽听前院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之声。后院那两人一惊,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高大身影从前院月洞门转出,手中提着一人,正是那望风的王掌柜,此刻软软垂着头,不知死活。来人随手将掌柜扔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灰尘,动作轻松得像扔一捆柴。
是韩亲兵。他竟也未睡,且悄无声息制住了前院埋伏。
后院两个贼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竟不退反进,同时从腰间抽出短刃,一左一右向韩亲兵扑去,招式狠辣,竟似练过武艺。韩亲兵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待两人近身,忽地身形一矮,左腿如鞭扫出,正中一人脚踝,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倒地。另一人匕首已刺到韩亲兵肋下,韩亲兵右手疾探,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其手腕,反向一折,“咔嚓”一声,匕首落地,贼人痛呼未出,已被韩亲兵一记手刀劈在颈侧,昏死过去。
顷刻间,三人皆被制服。此时李贵、王荣才被惊醒,提着灯笼赶来,见状吓得面如土色。李贵颤声道:“这、这……韩爷,这是……”
韩亲兵淡淡道:“几个不开眼的毛贼,想动药材车。店家是内应。”他踢了踢地上昏死的贼人,“绑了,明早送交本地里正。搜搜他们身上,看有无同伙信物。”
李贵、王荣忙不迭应了,找来麻绳将三人捆结实。韩亲兵走到贾蓼房门外,低声道:“蓼哥儿受惊了。贼人已料理,请安歇。”
贾蓼在屋内应道:“多谢韩大哥。辛苦了。”
一夜再无话。
次日清晨,韩亲兵将贼人与王掌柜押送至镇上里正处,亮出史侯府腰牌,言明此乃侯府与金陵贾府送往扬州林盐政处的紧要药材,贼人竟敢觊觎,形同劫掠官物。里正只是个乡下小吏,听得“侯府”“盐政”“贾府”这些字眼,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保证严惩不贷,定彻查有无余党。
骡车轴辘已由镇上木匠修好。众人匆匆用过干粮,即刻上路。李贵、王荣经此一事,对韩亲兵敬畏有加,对贾蓼也更加恭谨。
午后,扬州城郭在望。但见运河如带,帆樯林立,城楼巍峨,人烟稠密,果然是个繁华锦绣之地。一行车马从挹江门入城,径往盐政衙门所在街区。
贾蓼换了身府里备的雨过天青绸袍——仍是略宽大,衬得他身形愈显瘦削——戴了方巾,随着李贵、韩亲兵至盐政衙门东角门。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仆,验了名帖书信,见是荣国府与保龄侯府两处关节,不敢怠慢,道了声“稍候”,便进去通传。
约莫等了两炷香功夫,里头出来个穿青绸直裰的中年师爷,自称姓方,是林如海的幕僚。方师爷接了礼单,细问了来意,目光在贾蓼身上停了停,似有些讶异其相貌身量,但很快恢复如常,温言道:“林大人正在书房,听闻京中故人来,甚为欣喜。只是大人近日为盐务烦劳,又忧心小姐病情,精神短些。诸位请随我来。”
穿廊过户,至一清雅书房。林如海已立在阶前相迎。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蓄着短须,虽着常服,自有股端凝气度。只是眉宇间锁着淡淡忧色,眼含血丝。
李贵、韩亲兵忙上前见礼。贾蓼依着路上所教,整衣下拜:“晚辈贾蓼,奉祖母贾太君、伯母邢夫人、王夫人之命,问林姑父安。家父敦,亦嘱晚辈叩请姑父金安。”
林如海伸手虚扶:“贤侄请起。故人之子,不必多礼。”他目光落在贾蓼脸上,顿了顿,似在回忆,“令尊……敦兄?可是昔年在翰林院帮我整理旧档的贾敦兄?”
“正是家父。”
林如海脸上露出真切感慨:“一别近二十载矣。敦兄学问人品,我素来敬重。只叹后来各自奔波,音讯渐疏。他……身子可还康健?”
贾蓼垂目:“家父近年卧病,时常咳喘,未能亲来请安,深以为憾。”
林如海叹息一声:“斯文同骨肉,敦兄亦不易。”他请众人入内用茶,先看了史鼐书信,又细阅贾母手书及礼单,见所列药材皆是珍品,眼眶微红,对李贵道:“回去禀告老太君并舅兄、舅嫂,如海感激涕零。小女之疾,累尊亲如此挂怀,实在惭愧。”
李贵忙道:“姑老爷言重了。老太太日夜悬心,宝二爷更是寝食难安,只盼林姑娘早日痊愈,回京团聚。”
提到黛玉,林如海神色更黯,强打精神问了几句京中诸人安好,又道:“既来了,便多住两日。只是小女病中,不便见外客。药材我即刻让人送入内院,请大夫斟酌使用。贤侄远来辛苦,且去客院歇息。晚间便饭,再叙不迟。”
贾蓼应下,却未立即告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双手奉上:“临行前,家父特命晚辈将此物转呈姑父。言是昔年姑父遗落在他处的一枚旧印,不敢擅留,今完璧归赵。”
林如海一怔,接过锦囊,倒出一枚半寸见方、刻着“海砚”二字的小小鸡血石印章。他摩挲印章,良久无言,眼中似有波澜涌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敦兄……竟还留着此物。当年我仓促外放,许多琐物未曾收拾……难为他如此细心。”他看向贾蓼的目光,多了几分温和与审视,“贤侄今年几何?可曾进学?”
“虚度十四,未曾进学,只在府中略识得几个字。”
林如海点点头,未再多问,只道:“一路劳顿,先去歇着吧。”命方师爷引他们去客院安置。
客院清静,陈设简雅。李贵与韩亲兵自去安排药材交割等事。贾蓼独坐房中,望着窗外扬州城特有的精致园林景致,心绪平静。父亲与林如海这段旧谊,他此前只知大概,今日见林如海睹物动情,方知两人交情恐非泛泛。
掌灯时分,有小厮来请,说老爷请蓼哥儿书房说话。
再到书房,只见林如海已换了便服,案上摆着几样清淡菜肴,并一壶黄酒。屏退左右,只留二人对坐。
林如海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贾蓼:“贤侄一路辛苦,薄酒一杯,略解乏累。在我这里,不必拘礼。”
贾蓼谢过,浅酌一口。
林如海看着他,缓缓道:“白日人多,未及细谈。令尊之病,究竟如何?可请良医?”
“延医数年,总不见根除。去岁入秋后转沉,咳血时作,近日尤甚。”
林如海默然片刻,道:“我与你父,虽相处时日不长,但知他秉性刚直,内秀于中。当年在翰林院,众人皆汲汲于钻营升迁,独他肯沉下心来,帮我整理那些枯燥陈档,字迹工稳,考据精详。我曾劝他走些门路,谋个实缺,他却道‘时运不济,命也,唯求心安’。如今看来,竟是蹉跎了。”他饮尽杯中酒,又道,“他让你送印,是提醒我勿忘旧谊。我岂能不知?只是……”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贤侄,史侯书信中,对你颇为嘉许,言你‘沉稳可托’。白日见你,虽言语不多,气度确与寻常少年不同。你父可曾为你打算前程?”
贾蓼道:“家父只愿晚辈平安本分。”
林如海摇头:“敦兄是读书读迂了。如今世道,虽重门第,亦非全无隙径。你既是贾氏族人,宁荣二府树大根深,何以至今仍……在府中充役?”
这话问得直白。贾蓼抬眼看林如海,见他目光清明,并无鄙薄试探,似纯是关切故人之子,便答道:“晚辈形貌粗陋,资质平庸,能得府中庇荫,有一席安身之处,已属侥幸,不敢他求。”
林如海凝视他片刻,忽然道:“我观你骨骼清奇,身量异于常人,倒有几分古时力士之相。可惜未遇明师,习些弓马武艺,或可谋个出身。”他似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近来京中可有传闻,理国公柳家与你们东西两府,似有旧隙?此番老太君寿辰演武,柳芳或将回京?”
贾蓼心中微凛,面上不显:“晚辈位卑,不知朝中事。只隐约听说柳将军或来观礼。”
林如海冷笑一声:“柳芳其人,勇悍有余,心胸不足。当年西苑之事,他耿耿于怀至今。此番若去,必不安好心。”他看了看贾蓼,语气转缓,“这些话,本不该与你多说。只是你既代表贾府前来,又系故人之子,我多嘴一句:如今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盐政、漕运、边关,处处皆是博弈之地。宁荣二府,看似鲜花着锦,实已渐失圣心。此次寿辰演武,多少眼睛盯着。你回去后,若仍在府中当差,切记谨言慎行,远离是非。”
贾蓼恭声应了。
林如海又问了京中一些细务,贾蓼择要答了。末了,林如海道:“玉儿之病,乃先天不足,又兼心思过重,忧思伤脾。扬州名医束手,我亦有意待她稍愈,送她回京,托庇于外祖母膝下,或能开怀。届时,或许还要烦劳府中照应。”
“姑父放心,老太太、太太们必定悉心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