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骤病的消息,是寿辰前十日午间,由扬州林家老仆林荣快马加急送到的。信递到贾母手中时,荣庆堂内正商议寿宴最后几道点心式样,贾母展信一看,脸色便沉了下来,连声道:“我的玉儿……这可如何是好!”
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忙围上来问。贾母将信递给鸳鸯,让她念。信是林如海亲笔,言辞恳切焦虑,言及黛玉自春日起便时有咳嗽,入夏后竟成宿疾,请医服药总不见大好,近来更是添了心悸之症,形容消瘦。原定北上贺寿之事,恐难成行,思女心切,又忧老太君惦念,特此告罪云云。
宝玉在一旁听得,先是一怔,随即脸色煞白,几步抢到贾母跟前,声音都颤了:“老祖宗!林妹妹……林妹妹病得这般重了?这……这怎么成!定是扬州气候不好,或是庸医误人!得快接她回来,在金陵城京里请太医诊治才是!”
贾母搂着宝玉,亦是心疼不已,对王夫人道:“你看这事……我原就担心她身子弱,经不起路途颠簸,如今果然……如海也是,既知玉儿病着,早该来信。鸳鸯,快去开我的小库房,把那两支上好的老山参,还有前年宫里赐的川贝母、雪蛤膏,并些温补的药材,都收拾出来,让人随着回信一并快马送去扬州!”
王夫人忙应下,又道:“老太太也别太焦心,林姑娘吉人天相,又有姑老爷悉心照料,必能逢凶化吉。药材咱们尽有,只是这送药的人选……”
按常理,这等紧要之事,本该派府中极得力、体面的管事,或与林家相熟的老仆前往,方能显出贾府重视,也方便探视黛玉病情,回话详尽。
正商议着,外头丫鬟报:“史侯夫人、史大姑娘来给老太太请安。”
史鼐夫妇并史墨兰是前些日过府来商议寿辰当日坐席安排的,暂未回府。闻得黛玉病讯,亦过来慰唁。
史侯夫人宽慰了贾母几句,叹道:“林姑娘那孩子,我早年见过,真是冰雪般的人儿,只这身子骨……着实让人悬心。老太太既备了药材,快些送去是正经。扬州名医虽多,有些北地独有的药材,或更对症些。”
这时,一直静静立在母亲身后的史墨兰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平和:“老太君,王夫人,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忙道:“好孩子,但说无妨。”
史墨兰道:“方才听鸳鸯姐姐念信,想起家父偶尔提及,昔年林姑老爷(林如海)巡盐扬州之前,曾在京中翰林院任职,与都中清流颇有往来。其中似有一位贾姓的儒生,虽未中举,但学问扎实,品性端方,与林姑老爷颇为投契,还曾为林姑老爷整理过一段时间的古籍案牍。若晚辈未曾记错,那位先生似是贵府旁支,讳敦?”
席间微微一静。贾敦此人,在座主子们大多只知是后街一个久病的老穷酸,谁还记得他早年与林如海有过这段渊源?连贾母也怔了怔,看向王夫人。王夫人蹙眉思索,倒是邢夫人身边陪房王善保家的低声提醒了一句:“太太,就是后街那个咳血的敦老爷。”
贾母恍然:“是他……敦哥儿。是了,他年轻时是进过学,文章也还过得去。只是后来……”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贾敦后来屡试不第,家道中落,便无人提起了。
史墨兰继续道:“既有这段旧谊,如今林姑娘病重,林姑老爷心焦如焚,若派寻常仆役送药,虽显关切,终是隔了一层。不若……”她顿了顿,目光平静扫过众人,“不若请敦老爷之子,那位在场中当差的蓼哥儿,携药南下。一来,他是贾氏族人,身份较仆役为尊,代表府中亲族情谊;二来,其父与林姑老爷有旧,他前往探病,林姑老爷看在故人之子份上,或更能体察老太太与舅家深心,于情于理,都更为妥当周全。且听闻蓼哥儿行事沉稳,当是可托之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有些错愕。让贾蓼去?那个形容古怪、寡言少语的旁支穷小子?去给巡盐御史的独女、老太太的心头肉送药探病?
宝玉第一个反应便是:“这……蓼哥儿去?他……他可行么?林妹妹见了生人,怕是……”
贾母也迟疑:“蓼哥儿那孩子,人是老实的。只是此事关系玉儿安危,须得妥帖人……”
王夫人心中更是疑虑重重。她本就因宝玉之前关注贾蓼而心存芥蒂,如今史墨兰突然举荐,虽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却总觉有些不妥。一个旁支小子,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若路上出了差池,或是在林如海面前言行不当,岂不反坏了事?
邢夫人却瞥了王夫人一眼,慢悠悠道:“史大姑娘这话,倒也在理。到底是族里子弟,比奴才们脸面好看些。且他父亲既与林姑老爷有旧,说不定林姑老爷见了故人之子,更觉亲切,于黛玉病情也有慰藉。老太太,咱们这样的人家,也该让旁支子弟历练历练,显显恩泽。”
薛姨妈圆场道:“墨兰姑娘思虑周详。只是蓼哥儿年轻,又未出过远门,这千里送药,舟车劳顿,关卡应酬,怕他经事少,难以周全。是否派个老成的管事陪着,更稳妥些?”
史鼐一直未曾说话,此时看了女儿一眼,才缓缓开口道:“墨兰所言,不失为一种考量。林盐政是文雅之人,重旧谊。派族人子侄前往,确比仆役更显尊重。至于年轻历练不足……”他转向贾母,“贵府若决定用此人,我可修书一封与沿途两位旧部关照,保其行程无阻。再者,送药探病为主,并非经办要务,只需谨慎本分,将府中厚意与药材安全送达即可。余者,自有林盐政安排。”
史侯夫人也点头:“老爷说的是。咱们两家世交,原该互相帮衬。若此子堪用,也是一桩好事。”
贾母见史家夫妇都如此说,心中掂量起来。她固然极爱黛玉,担心药石有失,但史墨兰的话点醒了她——派个有“旧谊”由头的族人去,确实更能让林如海感受贾府不仅仅是例行关怀,而是有“通家之好”的亲近。贾敦虽落魄,终究姓贾,是黛玉血缘上的族叔。他的儿子前去,名义上算是黛玉的族兄探病,于礼数上更周全,也堵了外人可能议论贾府只派奴才敷衍的嘴。
只是……那贾蓼,实在太过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让他去,会不会反而让病中的黛玉受惊?或是让林如海觉得贾家轻视?
正当贾母犹豫不决时,宝玉却又转了念头。他想起那日后街贾蓼沉静的模样,又想到林妹妹病中孤苦,若有个沉稳不多言的族兄送去祖母的厚爱和药材,细细说明家中众人惦念,或许比伶牙俐齿的管事更能让林妹妹安心?他急道:“老祖宗,既然史大妹妹和史世伯都觉得可行,就让蓼哥儿去吧!再多派两个稳妥老成的家人跟着,路上提点照应,必不会误事!早些把药送到,林妹妹就能早些用药!”
王熙凤冷眼旁观,心中飞快盘算。让贾蓼去,有好有坏。好处是,此举可彰显贾府“眷顾族人”,史家提议、贾府采纳,也显得从善如流,两家关系更密。且将贾蓼支开一段时日,正好免了寿辰前后可能再与宝玉碰面生事。
坏处是,若真出了岔子,或贾蓼在黛玉面前失仪,责任不小。但看史家态度,似有担保之意,且派老仆跟随,风险可控。她权衡利弊,觉得此事利大于弊,便笑着对贾母道:“老祖宗,宝兄弟说得是。蓼哥儿是自家族人,代表咱们去,林姑老爷必定更觉亲厚。咱们多派得力人手,再将路程、关卡、见礼的规矩一一嘱咐透彻,料无大碍。再请史侯爷修书关照,更是双保险。林妹妹的病耽搁不得,早些定下人选,药材也好早些上路。”
贾母见凤姐也如此说,又看宝玉急切,史家支持,终于下定决心:“既如此,便让蓼哥儿走这一趟。凤丫头,你亲自去安排,挑四个最稳当的老仆,两辆结实马车,一车坐人,一车装药材行李。所有事项,务必交待清楚。再让琏儿给蓼哥儿拿二十两银子路上使,另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给林姑老爷。告诉他,此去代表两府心意,谨言慎行,将药安全送到,问明姑娘病情,仔细记下回来禀报,便是他的功劳。”
王夫人见事已定,不好再反驳,只补充道:“也让周瑞家的去后街,跟敦老爷他说明白,这是府里给的体面差事,让他儿子好生当差,莫要负了老太太和老爷太太的信任。”
事情就此定下。消息传到东府后街小院时,贾敦正在服药,闻听此事,惊得咳喘连连,好半天才顺过气,拉着贾蓼的手,断续道:“……竟有此事?林、林盐政……确是旧识……当年他整理前朝盐法旧档,我为糊口,曾去帮过半月忙……他为人清正谦和,还赞过我字句工稳……不知史侯千金如何知晓……”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看着儿子,“此去千里,责任重大……你……你务必慎之又慎!药在人在,礼数周全,多看多听少言,将老太太、太太们的恩典心意传达明白,探清林姑娘病情,速去速回……莫要……莫要坠了贾氏名声,更莫要负了史家举荐之意……”
贾蓼一一应下。他心中亦觉意外,史墨兰为何会举荐自己?是因那日惊马之事,觉得自己“沉稳可用”,还是另有深意?眼下不及细想,唯有将此事办妥。
宁荣两府效率极高,不过一日,车马仆从俱已备齐。贾母亲自查看了打包好的药材,又让鸳鸯拿了一对赤金镯子并几匹上用绸缎,算是给黛玉的私房添补。王夫人嘱咐了跟去的管事许多话,重点是“不许窥探内宅,递了药材问候便在外院候命,一切听林姑老爷安排”。
贾琏给了银子,凤姐叫来贾蓼,当着赖大、林之孝的面,将行程路线、过关文书、见礼规矩、回话要点,掰开揉碎讲了一遍,末了道:“蓼哥儿,这是天大的体面,也是天大的干系。办好了,府里不会亏待你父亲。若有半点闪失……你可明白?”
贾蓼躬身:“明白。”
出发那日清晨,天蒙蒙亮。两辆青帏马车停在宁国府后街口。贾敦挣扎着送到院门,只反复道:“谨慎……谨慎……”
贾蓼换了一身半新靛蓝布袍,仍是瘦削,望之如病虎。他对父亲深深一揖,转身登车。
马车驶出巷口,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城南驿道而去。车厢内,贾蓼闭目而坐,袖中手指轻轻抚过怀中那封史鼐亲笔所写的关照书信。车外,京师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远去。
几乎与此同时,荣国府梨香院内,薛宝钗正对镜梳妆,莺儿在一旁低声道:“姑娘,听说蓼哥儿已经出发了。史大姑娘这招,真是让人想不到。”
宝钗望着镜中容颜,淡淡道:“史家姐姐心思缜密,此举既全了贾府体面,又送了顺水人情。”
而怡红院中,宝玉对着黛玉送来的旧帕和诗稿发呆,喃喃道:“蓼哥儿……你一定要把药平安送到,告诉林妹妹,我好生想着她,让她快快好起来,回京团聚……”袭人在旁暗暗叹了口气。
史墨兰则坐在贾母为其安排的客房窗边,望着庭中落叶,神色平静。丫鬟小声问:“小姐,您为何举荐那贾蓼?他看起来……”
史墨兰目光悠远,轻声道:“父亲常说,观人于微。那日惊马,他单手托势,力发千钧而举重若轻,绝非寻常莽夫。且事后沉静如渊,不居功,不露怯。贾府旁支有如此人物,却埋没至此。此番南下,山高水长,或许能试出其真颜色。再者……”她顿了顿,“林盐政是聪明人,见到故人之子如此气象,对贾家,或许会有另一番估量。于公于私,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