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辉站在家门口,替范天雷拉开门。
他这两天处于调令下达后的休息期,整个人比在省政府时松弛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秘书的眼睛——范天雷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从对方脸上读出了“今天发生了很多事”的信号。
范天雷换了拖鞋,站在玄关里就开始讲。
从孙连城来省政府告状,到萧玄拍出吕州规划书,到李达康打电话来兴师问罪,再到下班前全汉东的衙门都在往省政府打电话要钱,他说得不算有条理,但冯辉听得很认真。
听完之后,冯辉靠在沙发上想了想,道:“你今天是第一次看到老板在电话里跟李达康交锋,以后这种场面会很多,有句话我得提前跟你说——你现在是正处级秘书,放到地方上就是一个县的县委书记,但这个级别不是你的,是老板的,秘书的权力是镜子的反光,镜子本身不发光,光是从老板身上照过来的。”
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继续道:“所以你不能把老板的权力当成你自己的,在外面打着老板的旗号办事,但反过来,你也不能太软弱——太软了人家觉得你好欺负,以后连老板的文件都敢压,这个分寸在哪里,没人能教你,只能靠自己悟。”
范天雷没有接话,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翻了两个来回。
冯辉又道:“对了,孙连城——如果不出意外,两天之内他会交出让老板满意的答卷,到时候老板向省委建议,调他去吕州干常务副市长,那就是我的顶头上司了。”
“孙连城被李达康压了这么多年,空有一身本事没地方使,老板给他开了一扇门,他一定会拼了命冲进去,这种人一旦得了势,做事会比谁都狠,他现在已经是老板的人了,吕州的班子,老板在一步一步搭。”
书房里,周文敏将一份名单推到萧玄面前。
萧玄低头一看——两三页A4纸,密密麻麻排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还标注了所属公司和代表作品,他把名单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半页。
“太多了,”他放下名单看着周文敏。
周文敏坐在书桌对面,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语气平静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道:“不能删,这份名单上的人,请了谁不重要,不请谁才重要,你漏掉任何一个人,外界都会自动解读成——萧省长的夫人看不上某某,某某是不是得罪了省政府,到时候不是我来扛,是你来扛。”
萧玄重新拿起名单,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
扫到第二页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道:“为什么名单上没有当归的艺人和公司。”
周文敏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两秒之后她叹了口气,道:“当归那边的艺人现在分三类,一类是愿意来的,一类是想来不敢来的,还有一类是直接拒绝的,我让小棠把分类名单整理出来了,估计明后天能交到你手上。”
萧玄放下名单,身体靠进椅背。
当归的局势比他想象中更紧张,艺人是最敏感的群体,他们的每一个选择都会被放大成政治表态,敢来的、不敢来的、拒绝的——这三类人的比例本身就是一份情报。
周文敏道:“名单我已经同步报给上面了,上面的意思也是想借这次演唱会的机会摸一摸当归的情况,哪些人愿意来,哪些人犹豫,哪些人直接回绝,这些数据比任何调研报告都真实。”
萧玄冷笑了一声,道:“马奖要完。”
没有继续展开,但意思很明确——上面要对当归出手了,当归的文化圈子和内地的纽带从来就没断过,只是有人一直在往中间砌墙,现在上面的意思很明确,与其等墙砌到天花板,不如主动把墙拆了。
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道:“那些敢来的——你告诉他们,不用怕,来了之后让他们各回各的祖籍地,担任当地的文化推广大使,当地政协给他们留名额,手续走绿色通道,有了体制内的身份,他们再回当归,当归当局也不敢轻易动他们。”
周文敏道:“加入当地政协就等于公开站队了,当归那边会把他们列入黑名单,他们回不去了。”
萧玄道:“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他们敢来,我们就要给足他们保障,你觉得他们回不去了——其实他们早在犹豫要不要来的时候就已经做了选择。”
周文敏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萧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港城和当归的艺人这几年往内地跑的越来越多,表面上是内地市场大、片酬高,但背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归在收缩,内地在开放,水流的方向从来不会骗人。
她没有再争辩,站起来走到萧玄身边,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萧玄目送她走出书房,靠进椅背望着天花板的吊灯。
周文敏接下来的晋升路径已经在他脑子里铺开了,统战工作见效最快的方式就是拉拢明星,明星自带流量和舆论影响力,一个顶流站队比一百篇社论都好使,政协名额对地方来说是并不稀缺的行政资源,腾出几个位置给当归艺人,既完成了统战任务,又为周文敏积累了人脉,而周文敏作为连接当归艺人和内地体制的中间人,这份功劳会直接体现在她的职务上——下一步大概率是进部,要么中宣部,要么统战部。
甚至能想象出祁同伟知道这个消息时的表情,祁同伟为了一个副省级的位置在公安厅长的位子上熬了这么多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而周文敏不声不响地就要“躺着进部”了,他一定会怀疑人生——不过这倒也不失为一剂猛药,让祁同伟亲眼看看什么叫“选择比努力重要”,对他的刺激比任何政治思想教育都管用。
他把思路从名单上收回来,重新拿起那份写满名字的A4纸。
吕州体育馆满打满算能坐八千人,就算搭临时看台加到一万二,三场演唱会下来也就三万多人次,但光周文敏自己的歌迷后援会登记人数就超过两万,再加上助唱嘉宾的粉丝团——根本不够,这还没算外地开车来的散客,吕州全市的酒店床位总共不到两万张,其中三星级以上酒店不到十家,如果涌进来的人超过接待能力三倍,治安、卫生、消防、医疗——哪一个环节崩了都是大事,交通更是致命瓶颈,吕州没有机场,最近的机场在京州,从京州到吕州的高速公路只有双向四车道。
他正算着,周文敏推开书房门走了进来。
她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歉意之间,道:“上面同意了你的建议,还加了码——要求连开三场,两岸三地的助唱嘉宾全部到位,京北那边直接跟文化部打了招呼,特事特办。”
萧玄愣了半秒,然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三场,一场他都嫌多,上面直接翻了三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话果然不假。
放下手,道:“你只管准备,剩下的交给我。”
第二天一大早,省政府办公室的门还没开全,萧玄已经站在了办公桌前。
拉开抽屉翻出一本黑色封皮的通讯录,一页一页地翻,范天雷端着刚泡好的茶推门进来,看见萧玄正对着通讯录皱眉,茶还没放下就开口问道:“老板,需要我帮你拨吗。”
萧玄头也没抬,道:“不用。”
这本通讯录是分级的,普通公务联系用办公室座机,重要协调找分管领导,但今天他要找的这个人不在任何一本公开的通讯录上,红色座机是公对公的,对方秘书接了之后先问单位、问级别、问事由,一套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几乎没拨过的号码,按下了呼叫键。
电话接通之后那头一片嘈杂,像是有人在砸钢管,又像是火车的汽笛声,一个年轻的声音接起来,道:“您好,盛总正在现场,请问哪位。”
萧玄道:“汉东萧玄,找盛总。”
几秒之后嘈杂的背景音忽然小了——对方显然捂住了话筒在走路,又过了几秒,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听筒里冲了出来,中气足得像在火车站台上喊话,道:“萧玄?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萧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道:“盛哥,有个事,电话里不方便细说,我就一句话——不会让哥哥您亏。”
电话那头的笑声收了几分,静了一瞬。
盛超当年在临安新区项目上跟萧玄打过交道,那时候萧玄还只是个正厅级的地方干部,盛超已经是副部级的铁老大了,如今萧玄是汉东省常务副省长,两人级别平齐,但萧玄开口还是叫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