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站在京州市委大楼门口,抬头望了一眼那扇旋转玻璃门。
他在心里把最坏的情况过了一遍——李达康拍桌子、摔文件、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白眼狼。
然后他整了整衣领,推门走了进去。
秘书小银把他引到李达康办公室门口,替他把门推开。
孙连城迈步进去,看到的不是一张暴怒的脸。
李达康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脸上挂着笑,绕过桌子走过来跟他握了握手,然后示意他到沙发区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的茶,热气还在往上冒。
李达康在沙发上坐下来,道:“连城同志,市里也有市里的难处,京州一千三百万人口,财政盘子就这么大,哪个区县不伸手要钱?光明区四十三万人,是特设新区不假,但市里不能光盯着一个光明区。”
“这样吧——光明区的土地出让金,市里只抽一半,另一半留在区里,用于你们自己的发展建设。”
孙连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过李达康会暴怒、会威胁、会直接下撤职令,唯独没想过李达康会让步。
低下头喝茶,借着茶杯挡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心里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李达康居然让步了。
那他过去这几年在光明区摆烂到底算什么?如果他早一点反抗,李达康是不是早就让步了?还是说——只有今天、只有这一次、只有他背后站着萧玄的时候,李达康才会让步?
压住心头的翻涌,放下茶杯,道:“李书记,市里的难处我理解,光明区也有光明区的难处——旧楼改造的工程款已经拖了三个月,下个月教师绩效再不发,教育局那边就要压不住了。”
李达康点了点头,语气忽然一转,道:“我刚才跟省政府的萧常务通了电话,萧常务强调程序正确——这个意见我接受,以后所有涉及区县财政收支的,市里会正式发文调取,程序到位,谁也不用担责。”
孙连城听着这番话,心里那块石头不但没有落地,反而又往上悬了几分。
程序正确——这四个字从李达康嘴里说出来,本质上是换了一种方式表达“还是我说了算”。
发文调取,文件谁签?还是李达康。
程序走不走得通,什么时候走,走到哪一步——
但孙连城没有点破,他站起来向李达康告辞,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见好就收。
李达康已经把梯子递到他脚下了,再不顺着下去就是不知好歹。
真把李达康逼急了,明升暗降调他去档案局当个正处级巡视员,也就是一纸调令的事。
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孙连城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忽然觉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真实。
李达康怎么突然就讲道理了。
他想了一路,走到停车位旁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忽然站住了——不是他突然变厉害了,是萧玄那通电话。
萧玄在电话里不知道跟李达康说了什么,让李达康主动把伸进光明区口袋里的手缩了回去。
官大一级压死人,李达康比他大一级,萧玄比李达康大半级。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条逻辑链捋顺了,忽然又觉得上层总体上还是讲道理的,至少没有一个真正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抬头透过天窗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自言自语道:“学习还是不到位。”
省政府办公室里,萧玄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叹了口气。
刚才在电话里脱口而出的那条“专款专用”的规定,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还没有全面制度化。
前世只是个普通人,政策落地的具体年份本来就记不清,再加上在汉东待了这么久,脑子里装的都是几年后成型的制度框架,顺嘴就把未来的东西当成了现在的。
还好李达康没有追问。
座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高育良。
萧玄接起电话。
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萧常务,岩台案的首批审讯结果出来了,涉案金额远超预期——初步核算有六个亿,按惯例上面会划走一部分,留在省里的估计能有一半,我的意思是,你那边提前把预案做起来。”
萧玄道:“一半也不少了,高书记需要我这边怎么配合。”
高育良道:“审计厅、财政厅、税务局、银行系统——涉案资金流向太复杂,清缴核算需要专业人手,光靠纪委和检察院的人不够。”
萧玄拿起笔在便签上记了几个字,道:“明天一早上班,省政府的清缴小组到你指挥部报到。”
挂断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六个亿,省里留一半就是三个亿。
这笔钱来得很及时——光明峰项目和吕州项目同时铺开,省财政已经绷到了极限。
但问题是,这笔钱一旦到账的消息传出去,整个汉东省的衙门都会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涌过来。
他太了解这帮人了。
各地市委书记和市长平时见面都是笑脸相迎,到了争资金的时候比菜市场砍价还狠。
各厅的厅长们也绝不会落后半步,交通厅要修路,水利厅要修水库,教育厅要建新校区,哪个不是理直气壮地伸手。
财政厅的大会议室里马上就会上演一出全武行,拍桌子的拍桌子,哭穷的哭穷,谁的嗓门大谁先拿到钱,慢了半步的人连汤都喝不上。
事实上消息已经走漏了。
快到下班时间的时候,萧玄办公室的座机就开始响个不停,一个电话还没挂断另一个已经打进来了。
范天雷接了其中三个——一个是交通厅长,一个是农业厅长,一个是吕州那边葛明飞派来的探子。
最夸张的是李达康,他本人没打电话,直接派了京州市的王市长蹲守在省政府走廊里,给王市长下的命令是——拿不到钱不准回京州,顺便跟省里打好关系,防止省里以后伸手向京州要钱。
萧玄揉了揉太阳穴,对范天雷道:“从现在开始,所有来要钱的,一律让他们先写申请、打报告,没有正式报告,一分钱也不批。”
座机又响了。
萧玄抬头看了一眼,范天雷已经主动走过去接了起来。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省政府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车灯,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转过身来问范天雷,道:“你到省政府这些天,知不知道各个部门都是干什么的。”
范天雷握着听筒的手停在半空中,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萧玄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把听筒拿过来扣回座机上,道:“你以为省政府的日常是什么——开会、发文、调研?省政府的日常就是四个字:搞钱,分钱,财政厅管收钱,发改委管立项,立项之后各部门来要钱,要到了钱下去花,花完了回来报账,你连各部门的职能都搞不清楚,将来怎么帮我处理这些要钱的报告。”
范天雷站在原地,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
他以为省政府的运转逻辑跟部队司令部差不多——上面下命令,下面执行。
没想到省政府本质上是个超级财务部。
他清了清嗓子,道:“那要是他们真写了申请怎么办。”
萧玄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问题的愚蠢程度恰到好处地暴露了范天雷对地方行政的理解水平——但也不能怪他,刚从部队出来的人,脑子里装的还是命令与执行那一套,哪懂什么财政统筹。
拍了拍范天雷的肩膀,道:“下班,路上跟你说。”
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萧玄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范天雷,换了个话题,道:“你家里什么情况——结婚了没有。”
范天雷坐得笔直,道:“结了,老婆在老家带孩子。”
萧玄点了点头,道:“结了更好,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
司机的眼皮跳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心里默默替范天雷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你老婆在老家正好,这样就没有人能妨碍你二十四小时待命了。
他在省政府开了十几年车,这种话术听得太多了。
萧玄又道:“住房分配那边可以申请一套房,你回头找后勤处填个表。”
范天雷点了点头,道:“谢谢老板。”
萧玄转头看向车窗外,道:“既然结了婚,你的家庭情况组织上都清楚,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车子平稳地驶入家属大院,门岗的武警立正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