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辉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三份装订好的计划书,给高育良、李达康和萧玄面前各放了一份。
计划书不厚,但翻开之后里面的内容密密麻麻,从项目规划、资金预算、时间节点到责任分工,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高育良翻到一半,李达康还在一页一页地细看。
两个省委副书记,一个政法委书记,一个省会城市的一把手,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对着同一份计划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计划书前半部分都是常规操作——旅游开发、动物园扩建、水上乐园规划,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数据支撑和可行性分析,看得出是下了苦功夫的。
翻到最后,高育良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来,道:“在月亮湖风景区,建设迪士尼乐园。”
李达康翻页的动作也同步卡住了。
萧玄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高育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开口道:“老萧,迪士尼是美利坚的企业,你要在吕州建迪士尼乐园,先不说人家愿不愿意来——光立项审批这个环节,就要过好几道关,这不是省里能批的。”
萧玄把交叉的手放下来,往沙发扶手上一搭,道:“迪士尼不傻,资本逐利,哪里有利润就往哪里走,汉东地处东部沿海,周边几个省的人口加起来三四个亿,消费能力摆在这里,他不来,那是他的损失。”
高育良嘴角压了压,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达康倒是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那他要真不来呢?”
萧玄笑得特别坦然:“那就山寨一个。”
高育良端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李达康的眉毛从水平线一路爬到了发际线的位置。
萧玄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他不来,我们就自己建,名字我都想好了——不叫迪士尼,叫狄司尼,或者蒂斯狄,挑一个不容易跟原版搞混的。”
“国内的山寨商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只要放出风去,说吕州要建一个大型主题乐园,招标设计施工一条龙,那帮人能把我办公室的门槛踩平,他们的模仿能力你们放心,你把米老鼠的照片贴墙上,他们能给你还原出一只连眼间距都不差的耳鼠。”
高育良终于把茶杯放下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和:“老萧,这是侵权。”
萧玄道:“我知道是侵权,所以我先跟他好好谈,他要是愿意合作,那就是汉东省和迪士尼的合资项目,正版授权,皆大欢喜。”
“他要是狮子大开口,那就对不起了——我先把地基打了,楼壳子盖起来,他告我侵权,我就跟他打官司,这种跨国知识产权官司,走一遍流程就是好几年,诉讼期间项目不停工。”
“等他打赢了,我的乐园已经运营好几年了,钱也赚够了,到时候他要是还想进来,行啊——把之前的授权费降下来,咱们再签一份正式合同。”
高育良和李达康同时陷入沉默。
沉默的时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
高育良是搞政法的,正厅级政法委书记出身,他对“合法”和“不合法”之间的那条线比任何人都敏感,李达康是搞经济的,正厅级市委书记,他对“能干成”和“干不成”之间的那道墙比任何人都有经验。
但萧玄刚才说的这番操作,既不在合法的范围之内,也不在非法的范围之内——它精准地踩在了一条灰色的地带上,然后在上面跳了一支踢踏舞。
萧玄看着两张写满震惊的脸,笑着敲了敲计划书的封面,道:“迪士尼要的是利润,不是跟地方政府打官司,只要我给他的条件比他打官司的成本高,他就会乖乖坐下来跟我谈。”
“再说了,他迪士尼在中国的负责人是美利坚总部派过来的高管——人在龙国,身份有了,他来不来谈?”
他往沙发上一靠,道:“他要是不来,我也不为难他,工商、税务、消防、卫生,轮着上门,不是说我有意给他穿小鞋,依法依规办事嘛。”
“外资企业在龙国境内经营,接受龙国法律监管,这总没错吧?查到他把柄了,就请他配合调查,查完没问题,行,再来一轮,反正职能部门一年到头那么多检查指标完不成,集中到迪士尼一家头上,两全其美。”
高育良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出了在座三个人共同的感受:“萧玄,你是真的狗。”
冯辉站在门边,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威廉先生,你也不想……”
三个领导同时转头看他。
冯辉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当场抓获的犯罪嫌疑人,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门板。
萧玄收回目光,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而且就算他真的撕破脸要打官司,也不一定告得赢我——狄司尼如果是一个姓狄名司尼的龙国公民自己建的,那就不叫侵权。”
高育良和李达康再次沉默了。
这次他们的内心活动高度一致——这人到底是怎么一路坐到常务副省长的?
萧玄拍了拍手,把话题拉回正轨,翻开计划书开始逐条讲解,旅游、餐饮、住宿、文创、动物园、水上乐园、主题乐园——每一个板块都有独立的进度时间表和资金预算。
高育良和李达康各自掏出笔来,在计划书空白处飞快地做着笔记。
整个吕州项目的规划框架在萧玄的讲解中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越铺越大,大到超出了他们来之前的任何想象。
而萧玄自己——高育良注意到他翻计划书的时候不自觉地把鬓角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露出几根藏在黑发里的白丝。
这个人不到四十八岁,鬓角已经白了。
高育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下密密麻麻的笔记,又抬头看了一眼萧玄,忽然想起自己和赵立春当初联手压着萧玄不让他立项目的那些手段,想起常委会上那些居高临下的否决票,想起自己不止一次在背后说过“萧玄太年轻,做事不稳重“。
他捏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李达康也注意到了。
他在心里做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萧玄来汉东两年多,几乎以一己之力同时对抗赵立春、高育良和自己,这三个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是好对付的,而他不但扛住了,还在夹缝里搞出了经济数据上的增量。
现在他把这些白发和一份可以摆在任何人桌面上接受最严苛审视的规划书摆在你面前,然后告诉你:我不是来搞斗争的,我是来做事的。
萧玄把计划书合上,看着面前面色复杂的二人,道:“人间烟火气还有一层意思——吕州的旅游城建成之后,市委市政府的大院要打开大门,让游客进来停车。”
“所有干部下基层的时候不准坐公车,跟老百姓一起挤公交、骑共享单车,你要感受人间的烟火气,首先得走到人间去。”
李达康在笔记本上写下“打开市委市政府大门”这八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萧玄说的这套东西,不仅是改造吕州——如果这套模式能在吕州跑通,那它就能复制到汉东任何一个城市。
包括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