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站在窗边,望着机关大院紧闭的铁门,指间的烟燃了大半截。
“老百姓从门口过,看见的是围墙、岗亭、武警,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高育良和李达康。
“想的是这里面的人跟他们没关系,投资方从门口过,看见的是森严壁垒,心里头又想什么?想的是这门不好进,事不好办。”
“你把院墙拆了,把门打开,让他们走进来看看假山喷泉,看看食堂一顿饭多少钱,看看咱们这些人是怎样办公的,这比开一百场招商推介会都管用,诚意这东西,嘴上说一万遍,不如让人家亲眼瞧一回。”
叹了口气,目光忽然飘得极远。
“我小时候这大院是开放的,放学翻墙进来——当然翻墙不对——爬假山、捞喷泉里的鱼,看门大爷追着骂,那时候老百姓跟衙门之间没这道墙,也没这层隔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家长不敢带孩子来了,假山还在,喷泉还在,全成了摆设。”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葛明飞这个人,上头的意思已经明确,免去他省招商办主任,改任吕州市委书记,等萧省长这开放大院的政策一铺开,吕州老百姓能把他烦死,他到今天还以为自己高升了。”
萧玄转过身来,道:“多跟百姓接触,能及时解决问题,怕烦还当什么官?”
高育良没接这个话茬,抬起眼皮,道:“吕州市长的人选定了吗?”
萧玄道:“祁同伟。”
李达康一愣,眉心拧成一个川字,道:“这是明升暗降,省公安厅长听起来多威风,到地方当个市长,恐怕实权还不如省公安厅,祁同伟能接受?”
高育良忽然坐直了身体。
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他缺地方一线履历,这一步是奔着副省去的,我在政法口带了他这么多年,竟没替他想过这条路。”
他确实没尽到老师的责任,或者说,他眼睁睁看着祁同伟在公安系统里一路走偏,从未真正伸手拽一把。
李达康摇头道:“没那么简单,公安系统独立,双重领导,祁同伟的人事档案在公安部,没有重大错误,不能下放地方,这不是咱们省里说了算的事。”
萧玄弹掉烟灰,道:“让他自己向公安部请辞。”
李达康和高育良同时抬起了头。
高育良率先开口道:“我同意,跟着你,祁同伟能走得更远。”
他心里清楚祁同伟是什么人——骄傲到骨子里,又自卑到骨子里,放眼整个汉东官场,能让他心服口服的,唯萧玄一人,他们俩的成长路径太像了,都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都被人踩过,都咬着牙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萧玄走在前头,祁同伟跟在后面,这条路他认得。
高育良问:“我能做什么?”
萧玄道:“帮我联系汉东大学校党委书记和校长。”
他解释道:“我级别虽够,但汉东大学是省直属高校,不在我直接管辖范围,你当过政法系主任,你去比我去合适,算是帮我做个联络员。”
高育良看着萧玄的眼睛,道:“任务内容是什么?”
萧玄笑道:“先不告诉你,怕失了先手。”
说这话时目光一转,笑着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脸色一僵,干咳了一声,“萧省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知道了会给你使绊子似的。”
他没往下说,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要真知道了细节,大概率会抢先一步,就算不使绊子,也难保不会“抄作业”,这种事他不是没干过。
萧玄没点破。
官场上人人背后叫他“萧抄抄”“萧典狱长”,嘴上嘲笑,心里却嫉妒得发疯,萧玄硬生生开创了一条“抄作业”式晋升的新赛道,从县里抄到市里,从市里抄到省里,每一回都抄得比别人快、比别人准,抄出了政绩,抄出了口碑,抄得那些嘲笑他的人只能在他屁股后头吃灰,后来模仿他的人不少,学废了的更多。
萧玄心道:不告诉李达康,不是怕他抄,是怕他画虎不成反类犬。
高育良没再追问。
“那就本周末,周六上午,我回一趟汉东大学,我这张老脸还值点钱,校领导必会腾出时间来。”
萧玄没答话,偏头看向秘书小冯。
小冯立刻翻开行程备忘录,手指划过页面。
“周六上午暂无行程,有一个座谈会可以推迟到下周。”
高育良当即拍板。
“那就周六,汉东大学见。”
三人从萧玄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光明峰”项目大办公室走,有说有笑,神色如常。
大办公室里坐满了人,各部门抽调来的骨干挤在一处,见三位大领导进来,纷纷起身,老员工面色如常,新来的几个年轻科员却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一个头发稀疏的老油条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新人说:“看见桌上那一次性纸杯没?知道早些年两会内部会议用啥喝水不?大钢杯,后来换成大瓷缸,再后来全换成一次性纸杯了,连开水都不提供。”
新人小声问:“为啥?”
老油条道:“人大代表为财政预算吵起来,拿鼠标砸人,拿纸杯砸人,后来干脆什么都不给,一次性纸杯砸人不疼,没开水烫不着,你品,你细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流演员混演艺圈,一流演员在官场,会场里面为百八十万的预算争得脸红脖子粗,会场外头一个个笑吟吟推杯换盏,亲热得跟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这门功夫,你慢慢练。”
新人听得目瞪口呆。
萧玄走到主持台前拍了拍手,嘈杂声戛然而止,各部门负责人按序落座,前三排有桌子,是领导席位,后面几排只有椅子,桌牌依次排开,冯秘书弯腰调试电脑,大屏幕上弹出光明峰项目的整体规划图。
萧玄站到台中央。
“今天是光明峰项目第一次省政府工作会议,主要做一件事——人手分配。”
他抬手指向大屏幕,名单一行行跳出来。
“项目总负责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
李达康起身向全场点了点头,掌声雷动。
“我是省政府第一负责人,协助李书记工作。”
掌声继续。
“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同志,为项目提供法律援助和支持。”
高育良起身行了个礼,掌声再度响起。
三位省委常委同时坐镇一个项目,这种配置放眼全省也找不出第二个,底下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个盘子谁碰谁死——谁敢在三位常委眼皮子底下伸不该伸的手,那就是找死。
萧玄开始宣读项目组名单。
“组长丁义珍,京州市副市长兼光明区委书记,副组长张树立,市纪委书记,副组长孙连城,光明区区长,副组长赵东来,市公安局长……”
一正六副,涵盖市政府、纪委、公检法、审计局、财政局一把手,随后是协助单位,省财政厅、省审计厅、省招商办,名单一长串。
萧玄念完名单,让出主持台,回到第一排,在李达康右手边坐下,高育良坐在李达康左手边,三人座位安排的层级一目了然——李达康居中,是总负责人,萧玄与高育良左右协助。
丁义珍站到台前,习惯性地张口想宣讲几句,目光往下一扫,正撞上李达康那双死鱼眼,不带任何温度地盯着他,喉咙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前三排坐着的领导,级别大多比他高,赵东来和孙连城连桌子都没有,只能坐在后排,这种场合彰显存在感就是找死。
丁义珍清了清嗓子,快速切入正题,“各环节人手需求已在线下商定,请各单位领导现场点名,确认人员到位。”
各局委办负责人依次起身,报出抽调人员名单,底下的人一一应声,线下早就谈妥了,今天不过是汇总、对表、明确汇报关系,光明峰项目太大,含若干子项目,各部门抽来的人要打散重组,编成若干小组,基层干活的人必须知道自己的同事是谁、向谁汇报。
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
各环节负责人当场拉组员互相认识,交换手机号,拉微信群,办公室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丁义珍最后总结。
“会议到此结束,请全体同志按项目组别前往京州大饭店,一顿便饭,不搞特殊,简单吃个工作餐。”
那时候还允许工作会餐,底下的人心照不宣,什么便饭不便饭的,酒桌上才是真正加深关系的地方,三杯酒下肚,什么话都好说,这种门道,老油条们都懂,新人们也正在学。
未到场的人员,由组织部后续通知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