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和李达康几乎同时把后背靠进了沙发里。
他们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再杀一回”——说明张明远以前就带着学生们做过类似的事,而且成功了。
一个国家级经济顾问团成员,带着整个远东财经大学的学术力量和行政资源,全面介入汉东省房地产监管机制的制度设计和政策推演。
这件事的规模,已经不是汉东一个省能兜得住的了。
高育良轻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张教授那边……”
萧玄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李达康和高育良对了个眼神,两个人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一个意思:这小子背后站着的不是一棵大树,是一片森林。
李达康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准备往外走:“我去项目办那边盯着,你们聊。”
萧玄头也没抬,丢了一句过来:“坐下,达康书记,你也是汉东省委常委,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
李达康站在茶几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坐回去了。
他知道萧玄不是在客套——这小子是真不怕他知道。
从第一天在常委会上拍桌子开始,萧玄就没有背着他搞过任何小动作,吵归吵,所有底牌都摊在桌面上,从不藏着掖着。
这种对手,比那些背后捅刀子的人可怕一万倍,也比那些人值得尊重一万倍。
萧玄把茶杯放下来,没有急着说光明峰的事。
他看向高育良,话锋一转道:“育良书记,吕州美食城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态度。”
高育良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回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道:“老萧,我不瞒你,吕州美食城是我在吕州当市委书记的时候立的项。”
“当时赵瑞龙来找我,说想在月牙湖边搞一个水上美食城,我看了规划图,位置确实好,又能拉动吕州的经济——那时候吕州在全省排名倒数第三,我急,我批了。”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从萧玄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的某个虚点上,道:“后来环保督查组下来,水质检测报告摆在我面前,我才知道我批错了,月牙湖是吕州的水源地之一,美食城的排污量超出了湖水的自净能力。”
“但那时候项目已经建成运营了,拆了就是几十亿打水漂,不拆就是持续污染,我没有勇气面对这个选择,把它拖成了烂摊子,后来我调走了,这个烂摊子就留给了吕州百姓。”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萧玄,道:“你去吕州搞改造,只要能让月牙湖恢复原样,我高育良全力配合,要人出人,要政策出政策。”
李达康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也有责任,我在吕州当过市长,美食城立项的时候我没有拦得住育良书记,后来出问题了我也没少骂娘,老萧,你要是能把吕州这个死结解开,我李达康欠你一个人情。”
萧玄摆了摆手,没让这个检讨大会继续开下去:“过去的事先放一边,吕州的问题是留不住人——年轻人往外跑,游客不敢来,本地人不想待,美食城只是个引子,根本原因是吕州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产业定位。”
高育良和李达康同时点了头。
萧玄继续道:“吕州美食城这个牌子本身没有错,错的是选址,美食城建在月牙湖边上,排污直接进湖,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但吕州美食城在省内做了这么多年宣传,品牌效应还在,省内外的人都知道吕州有个美食城,把这四个字扔掉重新来过,那是蠢。”
他竖起两根手指:“两条路,第一,美食城整体搬迁,远离水源地,集中规划排污管道,所有餐饮商户的污水全部进市政管网,一滴都不准往湖里排,第二,月牙湖沿岸全部恢复绿化,做湿地公园、环湖步道、水上观景台——只做观光,不搞商业。”
李达康皱了一下眉头道:“上面有禁令,严禁在月亮湖周边进行任何破坏环境的商业活动,你想搞旅游城,这条禁令怎么绕过去?“
萧玄笑了笑,反问了一句:“达康书记,上面的禁令说的是什么?严禁破坏环境的商业活动,我搞旅游城破不破坏环境?不破坏,我搬迁美食城是不是在治理污染?是治理,中央要的是环境和经济双赢,从没说只能二选一,你把环保做好了,再去申请政策松绑,谁敢说你不符合中央精神?“
高育良和李达康都没接话,但表情已经松动了不少。
萧玄转过脸,看向站在门口的冯辉:“小冯,去把吕州改造项目计划书拿过来。”
冯辉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办公室。
萧玄转回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对面前两位副书记道:“口号我已经想好了——人间烟火气,周末到吕州。”
高育良挑了挑眉毛,李达康嘴角也动了一下。
这个定位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按照萧玄以往做项目的风格,怎么也得是“国际旅游度假区“、“世界级文旅综合体“之类的宏大叙事,结果萧玄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人间烟火气“。
萧玄看着两人的表情,解释道:“吕州不需要对标任何一座城市,吕州就是吕州,美食城搬迁之后,所有入驻的餐饮商户必须达到一个标准——人均消费不超过一顿家常饭的价格。”
“不需要米其林,不需要黑珍珠,就是全省各地最地道的路边摊、苍蝇馆子、老字号小吃,你把价格压到老百姓吃得起的位置,人自然就来了。”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吕州的园林、月牙湖的湿地、环湖的山水——这些都是现成的旅游资源,而且因为之前被封禁,反而保留得比省内任何一个景区都好,我们不搞大拆大建,做的是保护性开发,已经有的东西,修旧如旧;没有的东西,绝不硬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