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动作停住了。
萧玄把话说完:“不光是你不够资格,你背后的赵立春也扛不住,整个汉东加起来的分量都不够。”
高育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开口道:“萧玄同志,也许我的资历还不够,分量确实不够,但作为国家干部,我都不可能装作视而不见,你说文人风骨总是把人往好处想——那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文人风骨到底是什么。”
萧玄看着高育良,把最后一张牌摆到了桌面上:“要么,我进去,要么,请我老师出面。”
他抬起手,指尖朝东方指了指。
高育良和李达康同时僵住了,他们都知道萧玄的背景,也知道他背后的力量有多深,萧玄自己就是全国排得上号的经济领域专家,他的老师更不是凡人。
高育良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李达康都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高育良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萧玄,感慨道:“有你这样的学生,是你老师的福气。”
不是“你有这样的老师是你的福气”,是“有你这样的学生是你老师的福气”。
一个学生愿意为了几百万素不相识的老百姓,把天大的麻烦主动往自己老师身上引,这说明萧玄已经算准了——直接打报告上报是死路,风险太大,被反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他更清楚,汉东省委联名上报这条路根本走不通,赵立春在谋求进步,顾省长只想平稳过渡,两个人都不可能在这种节骨眼上支持一个会得罪全国开发商的决定,放到省委常委会上表决,连半数都过不了。
所以萧玄选了另一条路——学术界。
远东财大是全国经济类高校中的顶尖存在,在经济学领域的研究实力和话语权,不亚于一个省级政府,这种级别的学术机构的领导,行政级别本身就很高。
而且学者搞研究跟官员打报告完全是两种路径——学者通过学术论文提出政策建议,在学术期刊上发表,在学术会议上讨论,再经过内参渠道进入决策层视野,这是一套温和的、润物无声的路子,不针对任何人,不得罪任何具体利益集团。
开发商再有钱也封不住学者的嘴,因为学者不靠项目吃饭,学者重名节,难腐蚀,不怕得罪人,就怕自己这辈子碌碌无为。
而对远东财大来说,萧玄就是他们的门面,如果萧玄因为打报告被反噬、锒铛入狱,那就是远东财大办学以来最大的污点——自己培养出来的常务副省长,折在了自己写的报告上。
但如果这个报告以学术论文的形式从远东财大发出去,被中央采纳,那远东财大在全国经济学界彻底封神,把其他所有同类院校踩在脚下,所以学校不但不会拦,反而会调集全校资源来推这件事。
“萧玄同志。”高育良把茶杯搁回茶几上,身子往前探了探,道:“如果需要的话,汉东大学这边也可以提供一些学术支援,政法领域的研究力量,我还是能调动一些的。”
萧玄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直接摇了头:“育良书记,好意心领了,但这件事,我母校那边不会让任何其他高校插手。”
高育良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远东财经大学那帮老教授把这当成自己的学生在外面闯出来的独苗项目,谁要是敢把手伸进来分一杯羹,他们能跟你从学术层面一直打到行政层面。
萧玄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四五声之后,对面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头声音,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翻书页的动静和某个研究生小声汇报数据的嗡嗡声,远东财经大学管理学院主任办公室里,张明远老教授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批改博士生的论文初稿。
他的手机铃声是最近刚换的“小飞棍来咯”,每次响起来都能把办公室里紧张严肃的学术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张明远这个人,头衔一堆——管理学院主任、博导、国家经济发展顾问团成员、享受特殊津贴,当年萧玄读博的时候,他本来已经不带学生了,是看了萧玄的硕士论文之后主动找上门来,说“你跟我读,我保证你五年之内能在经济领域有一席之地”。
萧玄答应了,后来萧玄从政,每一步大的跨越,张明远都在背后出过力。
萧玄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对着话筒道:“老师,我这边有两个领导,给您介绍一下——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同志,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萧玄听到一声闷响,是手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张明远的声音骤然拔高:“萧玄!你是不是要进去了?”
旁边几个还在整理数据的研究生被这一嗓子吓得齐刷刷抬头,张明远一把抓起手机,另一只手朝门口挥了挥,做了个“都出去”的手势。
几个学生抱着电脑和文件夹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人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张明远这才把手机捧到嘴边,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犯什么事了?政法委书记和市委书记同时找你谈话,这阵仗不对,你老实说,老师给你想办法——退赃了没有?态度好不好?有没有主动交代?”
高育良和李达康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抽了一下,李达康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把笑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高育良到底是政法委书记,见过各种离谱的场面,最先恢复了镇定,凑近手机道:“张教授,您误会了,萧玄同志没有犯任何错误,恰恰相反,他立了大功——汉东省上上下下都欠他一个大人情。”
萧玄接过话头,把光明峰项目资金留存方案、监管账户三方机制、以及高育良想上报中央却被他拦住的事,从头到尾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张明远一个字都没有问,也没有打断,萧玄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老师在记。
又过了几秒,沙沙声停了。
张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萧玄,你想清楚了?”
萧玄看了一眼高育良,又看了一眼李达康,对着手机屏幕道:“老师,当年您教我的第一堂课,您说过一句话——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不是让富人的数字变得更好看,是让普通百姓兜里有钱,锅里有肉,您还说,您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只教出了几个会做学问的学者,没有教出一个敢把这套东西写在祖国大地上的学生。”
“老师,我出去这几年,看到的比在象牙塔里十几年看到的都多,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我现在不做,等我退了,下一个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也不一定会做,那这些买了期房的百姓,就活该被坑一辈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然后张明远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疼的复杂情绪:“你个臭小子,当初我就不该收你,收了你就没一天省心过。”
“行!你都不怕,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怕什么?老师带你们再杀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