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没有立刻回答。
赵立春是靠经济能力拿到游戏入场券的，连他这种搞经济的老手都想不出吕州该怎么盘活，李达康自然也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萧玄拉投资的能力，远在自己之上，光明峰项目，省里市里加起来出了几十亿，剩下的全是萧玄拉来的投资。
当初萧玄在临安市当主管经济的副市长时，把新区规划面积扩大了一倍，拉来了超过百亿的投资。
如果萧玄是京州市长，李达康甚至愿意让出一半话语权给他，不是他想搞一言堂，是别人跟不上他的节奏，当年吕州美食城立项，他坚决不同意批地，得罪了赵立春，后来项目爆雷，证明他是对的，但赵立春照样上位了，还把高育良推到了省三号位置，这就是现实的残酷——对错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李达康道：“他拉投资的能力在全国都排得上号，吕州到他手里，启动资金不是问题，省里不用出一分钱，他也能把摊子铺开。”
赵立春没有接话，他知道李达康说的是事实，萧玄来汉东两年，落地了好几个项目，手里攥着一批企业家的联系方式，早就不需要到处求人了，他不动萧玄，除了遵守规则之外，还有一个很朴素的原因——萧玄真能搞来钱。
赵立春把茶杯搁下，忽然笑了一声道：“说句心里话，我是真佩服萧玄拉投资的能力，他到汉东两年，落地的项目比有些人十年都多。”
他没把话说完，萧玄背后那批人能占住位置，靠的不只是背景和级别——更重要的是，他们有钱，而且能搞到钱，到了这个层面，话语权不是靠级别砸出来的，是靠资源堆出来的，谁能给地方拉来真金白银，谁的声音就比别人大。
李达康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得不服的无奈道：“他擅长抄，别人抄作业是照葫芦画瓢，他是看完答案自己重新写一遍解题过程，写完比标准答案还标准，扬长避短，完美复刻，有的地方抄得比原版还好，关键是——他知道该抄谁的，世界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两片叶子，也没有完全一样的两座城市，一座城市的发展路径，换到另一座城市可能就是死路，萧玄能在几百座城市里精准挑出最适合的那个参照物，这是他的本事。”
李达康停了半秒，补了一句：“我没有这种本事。”
这不是谦虚，他做项目靠的是拼，是咬住不松口，是自己冲在第一线，但萧玄不一样——萧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还能比巨人看得更远。
赵立春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李达康继续道：“我猜他大概率会在美食城上动手，但封禁令这个问题，我解决不了，赵书记你也解决不了，我很好奇他拿什么解。”
赵立春道：“到了这个级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门功夫，萧玄是其中的佼佼者，天才只是见他的门槛。”
这话从赵立春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李达康沉默了两秒。
赵立春站起身，走到李达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昨天萧玄的秘书冯辉来找我了，省委已经批了，冯辉下放吕州市月亮湖风景区，区长。”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起来，冯辉是萧玄的秘书，跟了三年多，是萧玄在汉东最信任的人，萧玄把他放在月亮湖，说明月亮湖是吕州棋局的第一颗子，但月亮湖是个风景区——一个被美食城拖垮的风景区，萧玄到底要抄谁？
国内的美食城他全研究过，没有一个做起来的，国外的更不用说了，全是美食荒漠，连个像样的对标对象都找不到。
李达康想了半天，放弃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道：“我不猜了，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但他心里清楚，美食城要是爆雷，炸的不是赵瑞龙一个人，赵立春和高育良都得跟着陪葬，萧玄选吕州不是自废武功，是往棋盘上扔了一颗炸弹，然后告诉所有人：我拆弹，你们配合。
李达康出了省委大楼，坐进车里，司机问去哪，他道：“回市委，通知丁义珍，光明峰项目全体会议，一小时后。”
他跟萧玄打擂，拉不下脸去问萧玄怎么搞钱，萧玄是省政府那边的人，他一个京州市委书记跑去跟常务副省长请教融资手段，传出去不用打了，直接认输。
车子驶进京州市委大院，李达康下车，大步流星走进会议室。
光明峰项目第一次全体会议，李达康亲自挂帅，任总指挥，丁义珍任项目直接负责人，选丁义珍的原因很简单——在京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丁义珍拉投资的能力仅次于萧玄，光明峰项目开局不利，因为张树立的事丢了常委会一个名额，但也因此成了项目的天然广告。
同一时间，汉东省政府机关大楼。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带着赵瑞龙进门的时候，萧玄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赵瑞龙快走两步，主动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道：“萧副省长，好久不见。”
姿态放得很低，没办法，月亮湖美食城那块地压在手上一天，他就多赔一天，萧玄愿意接这个烂摊子，他巴不得给对方磕一个。
萧玄握了握手，脸上挂着标准的笑面虎表情，不冷不热道：“赵总，这次不用钱考验我了？”
赵瑞龙的笑容僵了半秒。
两年前萧玄刚调来汉东的时候，赵瑞龙在山水庄园设宴，把能叫来的漂亮姑娘全叫来了，酒过三巡，一张银行卡推到萧玄面前，萧玄没看卡，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站在舞台上唱歌，台下是几万人的荧光棒海洋，萧玄道：“这是我爱人，你查一下她去年交了多少税，再决定要不要把这张卡往我面前放。”
赵瑞龙还真去查了，查完之后把卡收了回去，从此再没在萧玄面前提过一个钱字，萧玄的妻子是天后级歌唱家，一张专辑的版税就够普通企业家奋斗一辈子，赵瑞龙那些钱在萧玄眼里，真的就是个数字。
萧玄的妻子虽然不能直接参与萧玄负责的城市项目，但她的巨额财富本身就是萧玄最大的底牌之一，萧玄不需要贪，不需要伸手，他只需要把项目做好，不缺任何人的钱。
祁同伟站在旁边，眼神在萧玄和赵瑞龙之间来回转了一下。
他查过萧玄的家人信息，什么都没查到，萧玄的家人档案保密级别高得离谱，连他这个公安厅长都调不出来，现在听到萧玄亲口提起妻子，他心里踏实了一些——萧玄能对他透这种底，说明没把他当外人，但同时也更忌惮了，萧玄的背景或许远比他之前猜测的更深。
赵瑞龙大概是全汉东最清楚哪些人拉不动的人了，易学习拉不动，李达康拉不动，季昌明拉不动，孙连成也拉不动，这些人他全试过，全失败了，但萧玄是唯一一个让他主动放弃继续尝试的——不是因为萧玄官职高，而是因为那笔钱在萧玄眼里实在太寒碜。
萧玄偏头看向门口道：“冯辉。”
冯秘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萧玄问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冯秘书道：“九点半有个会，还有十五分钟。”
萧玄点了点头，转回来看向赵瑞龙，语气切回了公事模式道：“说正事。”
赵瑞龙在萧玄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道：“萧副省长，省政府真的愿意接手月亮湖美食城的土地和环境修复？”
萧玄道：“可以写进土地转让协议。”
赵瑞龙追问：“多少钱？”
萧玄没有回答，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同伟立刻道：“我没告诉他。”
萧玄道：“冯辉，去档案室调一下审计局和环保局关于月亮湖环境改造的档案。”
冯秘书应声出去，赵瑞龙的脸色变了。
“萧副省长，你这是——”赵瑞龙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强行压了回去，“惠龙集团是花真金白银买的土地使用权，白纸黑字的合同。”
萧玄没有接话，他从茶盘里拿起茶壶，给祁同伟的杯子添满，又给自己的杯子倒上，动作慢条斯理，水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赵瑞龙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心里在疯狂按计算器，月亮湖美食城每个月要交一笔环境治理费，不是小数目，环保局的罚款是十个亿起跳，每个季度追加一次，文件就压在省政府，这些罚款不从美食城项目里出，就得从惠龙集团其他项目里抽钱填。
他姐已经跟他说过好几次了——集团账上的现金流撑不了多久，今天来，他就是来求萧玄接盘的，但萧玄根本没打算按规矩出牌，他调那些档案是什么意思？是准备拿罚款当谈判筹码，把地价压到骨头里。
赵瑞龙咬了咬牙，不能不给钱，但更不能让美食城爆雷，一旦爆雷，高育良跑不掉，他爹赵立春更跑不掉，这个坑是他当初不听李达康劝告硬要跳的，现在跪着也得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