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辉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两个厚厚的文件夹，搁在萧玄桌上。
赵瑞龙的眼皮跳了一下，抢先开口，手按在文件夹上，没让萧玄翻开：“六百万，只要省政府出六百万环境治理费，月亮湖美食城所有土地使用权，惠龙集团全部转让。”
他的手压在文件夹封面上，指关节发白，不能打开，打开了，里面的审计报告和环保罚单一亮出来，六百万这个数就是笑话。
萧玄笑着把他的手拨开，翻开文件夹，一份是审计厅对月亮湖美食城资产价值的评估报告，另一份是环保局对惠龙集团的处罚明细，萧玄指尖点着处罚明细上的数字，抬起眼看赵瑞龙，笑眯眯道：“要我念吗？”
赵瑞龙猛地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跳道：“萧副省长，你要是这么搞，我只能走法律程序，惠龙集团申请破产清算，破产之前我有的是办法合法转移资产，你信不信？”
萧玄把文件夹合上，往椅背上一靠，道：“我信，赵公子的本事，全汉东都知道，但美食城项目爆雷，你爸的升迁就黄了。”
赵瑞龙站着没动。
萧玄继续道：“到了这个层面，开团不一定要靠能力，你敢开，规则自动给你匹配对手，我和顾省长都有能力开这个团，但会给赵书记匹配到什么级别的对手，我保证不了，副国级的位子就那么几个，一个萝卜一个坑，你爸等了多久，你应该比我清楚。”
赵瑞龙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他之前敢让美食城烂尾，是因为算准了他爸已经调走了，烂摊子是后任的事，但现在赵立春还没走，升迁的公示期还没过，这个节骨眼上，萧玄和顾文军要是在京城那边递个材料，别说副国级，连平安退休都是奢望，他红着眼道：“你要多少？”
他后悔了，从接手这个项目的第一天就后悔，当年李达康在吕州当市长，死活不给美食城批地，他找高育良绕过了李达康，硬是把项目立了项，现在倒好，李达康成了京州市委书记，萧玄又拿这块地来剐他的肉。
萧玄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祁同伟正端着茶杯喝水，看到那两根手指，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猛咳两声，拿袖子擦嘴，眼睛瞪着萧玄，之前说的是五千万，萧玄比的明明是“二”——两个亿，五千万变两个亿，这已经不是坐地起价了，这是坐地起飞。
赵瑞龙道：“两个亿？你不如去抢！我把惠龙集团卖了都凑不出两个亿！”
他心里在滴血，拿走他的地，还要他倒贴钱，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萧玄摊了摊手道：“可以还价。”
赵瑞龙死死盯着萧玄，这张笑眯眯的脸怎么看怎么欠揍。
一个常务副省长，谈判的时候不像副省长，像菜市场卖菜的——漫天要价，等你坐地还钱，不对，菜贩子都没有萧玄狠，这是专业谈判专家的路数，先报一个让对方崩溃的数字，再假装大度给个折扣，最后成交价还是自己想要的那个数。
赵瑞龙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惠龙集团的资产，变卖一部分产业，从山水集团那边拆借一些，他能凑出一亿六，但他不能报这个数。
赵瑞龙从牙缝里挤出数字：“一点二。”
萧玄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握住了赵瑞龙的手上下晃了两下道：“成交。”
赵瑞龙愣了一下，随即骂道：“草。”
他被坑了，萧玄的目标价就是一点二，那两个亿根本就是拿他开涮，先把他逼到死角，让他自己算账，让他自己报价，然后一秒都不犹豫地落锤成交，这说明萧玄从头到尾都把惠龙集团的财务状况摸得一清二楚，连他能凑多少钱都算准了。
萧玄装作没听见，挨一句骂换一点二个亿，这笔买卖划算得很，反正他被骂也不是头一回了——李达康在常委会上骂得比这难听多了，他什么时候在乎过。
赵瑞龙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道：“我会尽快筹钱，土地转让协议和环保责任转让协议，签了字就不能反悔。”
他不敢反悔，省委省政府没有秘密，他今天当着萧玄和祁同伟的面答应了，明天整个汉东官场都会知道，赵立春的儿子如果连白纸黑字的协议都敢赖，丢的不是他赵瑞龙的脸，是他爹的脸，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萧玄道：“快一点，今天十九号了，月底环保局的罚款单可是准时寄到。”
赵瑞龙站起来，看着萧玄那张笑脸，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到底是老子脏，还是你更脏？”
萧玄笑着拱了拱手道：“承惠承惠，期待跟赵公子再次合作。”
赵瑞龙看着这张笑脸，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很想一拳砸上去，但他不敢，他想起萧玄在临安市挂职副县长的时候，有个外资代表在谈判桌上动了手，萧玄不躲不避，硬挨了一拳，第二天那个外资代表就被总部撤了，合同金额缩水三分之一，萧玄这个人，从不主动动手，但谁动了他，谁就得付出十倍的代价，赵瑞龙咬着后槽牙道：“等老子有钱了再说。”
他其实知道跟萧玄合作能赚钱，萧玄在临安做的几个项目，跟投的企业全赚了。
但萧玄调来汉东之后，赵立春压着他，不让他立项目，萧玄也识趣，这两年一个项目都没主动推，不是推不动，是不想给别人做嫁衣，一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中间经手的部门太多，每个环节都能伸手，萧玄在常委会上只有两票，保不住自己的项目不被别人摘桃子，现在他要吕州，是算准了赵立春和高育良的心理——吕州美食城是他们的心病，萧玄主动揽过来，他们不但不会拦，还会暗中帮忙。
萧玄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站起来道：“时间差不多了。”
赵瑞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发现祁同伟还坐在沙发上没动，扭头道：“你不走？”
祁同伟端着茶杯道：“我待会儿还有个政府日常工作会议。”
赵瑞龙骂了一句“草”，一脚踢飞了门口的垃圾桶，铁皮垃圾桶哐当一声撞在走廊墙上，滚出去老远。
萧玄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垃圾桶二十块，计赵公子账上。”
赵瑞龙脚步一顿，没回头，他拉开钱包抽出一张一百的票子，正要全扔地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点二个亿”这个数，手指一抖，把剩下的钞票又塞回了钱包，他冲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办公室秘书招手道：“你，过来，找钱，开张发票。”
那个秘书傻在原地，看看赵瑞龙又看看萧玄，不知道该不该接。
萧玄朝冯辉扬了扬下巴，冯辉快步走过去，从赵瑞龙手里接过那张一百的票子。
赵瑞龙改主意了道：“不用找了，再给你两百，请你们办公室的人喝奶茶，发票必须送到我家里。”
冯辉点头道：“赵总放心，我亲自送。”
两百块不算贿赂，回头用车票油票顶一下就行，赵瑞龙要的不是钱，是那张发票——他得把今天的每一笔损失都记在惠龙集团的账上。
电梯里只有赵瑞龙和冯辉两个人，赵瑞龙忽然开口道：“要不是萧玄嘴欠，其实我会很感激他。”
冯辉没接话。
赵瑞龙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跳动，语气难得正经了一次：“这块地压在我身上两年了，每个月往里面填钱，填到我姐都跟我翻脸了，萧玄愿意接，不管他开的什么价，至少把我从这个泥坑里拽出来了，我爸心里也会记他一个情。”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赵瑞龙走出去，背对着冯辉，举起手晃了两下，头也不回地喊道：“不管吕州的项目他做得好不好，哪怕也烂了尾，我也会说服我爸保他一次，记住了——发票，别忘了把发票给我送来！”
冯辉站在电梯口，看着赵瑞龙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他忽然觉得这位赵公子并没有传闻中那么不堪，嚣张是真嚣张，任性也是真任性，行贿涉黑的传闻也不是空穴来风，但比起那些背后捅刀子的，赵瑞龙至少还算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