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拉开，赵立春亲自把萧玄送到了门口。
两人握手的动作很短暂，脸上的表情都控制得恰到好处，门重新关上，走廊里只剩下萧玄一个人的脚步声。
冯秘书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看见萧玄的脸色，快步跟上去，他没有开口问，跟在萧玄身后半步。
省委秘书处已经通知了司机室，萧玄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那辆汉A0006正从车位里缓缓驶出来。
放慢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台阶前，车子刚好停稳。
不能让领导等司机，也不能让司机因为领导在门口站着而紧张，更关键的是，常务副省长在省委大楼门口杵着等车，来来往往的人看在眼里，明天就能传出七八个版本的闲话。
冯秘书拉开车门，萧玄坐进去。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拐上主路，冯秘书从副驾转过头来道：“老板，赵书记同意了？”
萧玄道：“他会把吕州的人撤出去。”
冯秘书攥紧的拳头在膝盖上轻轻捶了一下，赵立春撤人，意味着吕州官场会空出一批位置，胜者占地，败者退场，这是规矩。
赵立春主动撤，而不是等萧玄去了再一个一个拔，说明赵书记还守着底线——到了这个级别，在别人的地盘里安插钉子搞小动作，丢的是整个汉东的脸，他丢不起这个人。
冯秘书松了一口气，他马上要去吕州当区长了，赵立春的人留在吕州，等于在他头顶上悬了一把剑，现在剑撤了，他下去之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萧玄靠在座椅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撤人是好事，但撤了之后的位置谁来填？
吕州市委书记是副部级，通常由副省长兼任，进了常委班子，市长是正厅级，他手里能用的人太少了——两年前孤身一人调来汉东，这两年光顾着跟赵立春的本地班子掰手腕，没时间也没精力培养自己的班底，副部级的空缺，他手底下那几个处级干部连边都够不着。
冯秘书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萧玄的动作，他知道老板在头疼什么，但他帮不上忙，他一个处级秘书，连副厅的坎都没迈过去，副部级的人事安排不是他能插嘴的，沉默就是对老板最大的帮助。
第二天，汉东官场炸了。
纪委书记石烈主动向省检察院投案自首，当天被带走立案调查，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省委大院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李达康在京州市委办公室里听完秘书的汇报，沉默足足十秒，他把手里的钢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石烈是赵立春的人，纪委书记这个位置有多关键，在场面上混的人都清楚，萧玄敢动石烈，而且能动得动——这不是萧玄一个人的手笔，这是顾文军和萧玄联手的宣战信号。
省长和常务副省长同时发力，汉东十三常委里剩下的那些人都在观望，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表态。
李达康的秘书推门进来道：“李书记，赵书记让您去一趟。”
半小时后，李达康坐在赵立春办公室的沙发上。
赵立春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萧玄亮剑了，吕州我答应给他，作为交换，石烈的事到此为止。”
李达康没有说话。
赵立春继续道：“吕州和京州，就是你跟萧玄的擂台，我现在在汉东已经没有太多话语权了，你要想上位省长，就得拿出让人服气的成绩。”
赵立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到了他这个位置，很多话不用说得太透，如果没有萧玄，常务副省长在他面前翻不起浪。
但萧玄不一样——萧玄背后有人，两年前萧玄空降汉东的时候，赵立春就查过他的底，查到的结果是，萧玄的后台比他赵立春更硬，他唯一庆幸的是上面没有全面开战的意思，否则两年前就是他和萧玄直接对决，轮不到李达康今天来当先锋。
如果李达康输给了萧玄，那萧玄接任省长就没人拦得住，到了这个层面，每一次交锋、每一个回合，都在决定这些人在全国棋盘上的位置。
李达康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不通他为什么选吕州。”
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原本以为萧玄会在京州对标光明峰项目，或者至少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搞点动静。
萧玄是个骄傲的人，也讲规矩——常委会上拍桌子归拍桌子，表决通过的事，萧玄从来不在执行层面使绊子，所以李达康从来没担心过光明峰项目会被萧玄在审批上卡脖子。
但吕州？吕州是个什么地方？环境被糟蹋得一塌糊涂，支柱产业是个被环保部点名查封的美食城，经济数据在全省吊车尾，萧玄选吕州做擂台，就像下围棋起手天元——赢了不光彩，输了更难看。
李达康道：“他到底想怎么搞？就算选冯州也比吕州强。”
他在冯州当过市委书记，在那边有根基，如果萧玄选冯州，他甚至可以给萧玄使绊子，但他也不会那么做，他跟萧玄斗归斗，但都是光明正大的斗，往对手的项目里掺水，这种事他不屑干，萧玄也不屑干，他俩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个——尊重规则，尊重对手。
赵立春道：“我不知道他的计划，省政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顾文军也没进京跑项目，没有任何立项的风声。”
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的味道：“吕州美食城是我跟高育良的心病，萧玄要是真能把这个烂摊子收拾了……”
李达康靠在沙发上，脑子转得飞快，吕州的问题他太清楚了——那个美食城是个无底洞，拆了亏几十亿，不拆环保部盯着，封禁令是他亲自签的，因为上级压下来，不解封就是不执行中央决定，这个死结他解不开，赵立春解不开，高育良也解不开。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萧玄的算计。
如果他选京州或冯州，省委这边的人会偏袒李达康，但吕州不一样——吕州是赵立春的政绩污点，是高育良的心病，萧玄主动把这块烂疮揭下来，等于替赵立春和高育良解决了一个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这样一来，赵立春没法偏袒，高育良甚至会下场帮忙，汉大帮的人也会在吕州的问题上给萧玄开绿灯。
李达康低声骂了一句：“老阴比。”
赵立春抬了抬眉毛。
李达康道：“我以为是我跟他单挑，结果是他、顾文军、高育良三个打我一个。”
赵立春道：“高育良不会明着帮他。”
李达康道：“不用明着帮，汉大帮在吕州的人撤了，本身就是帮，吕州那个烂摊子，省委不给阻力就是最大的助力。”
他是真佩服萧玄，能把对手的人拉到自己的阵线上来，还不显山不露水，这种手腕比拉投资的本事更让人忌惮。
赵立春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达康道：“我不会插手你们的竞争，汉东的资源，你们俩公平调度，我不偏袒任何一方，但我希望你赢。”
李达康看着赵立春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知道赵立春这话的分量。
赵立春要往上走，需要上面认可他留下的汉东班子稳定、出成绩，如果萧玄赢了，赵立春在汉东的席位就丢了，到站了，李达康和萧玄的胜负，直接关系到赵立春能走多远。
但赵立春不能给萧玄使绊子，这是游戏规则，双方比的是实力和能力，如果为反对而反对，那就是阻碍发展，萧玄背后的人会下场，中立的人也会下场，到时候不是两个人的擂台，是一群人的混战，赵立春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李达康不知道的是，这场擂台的结果不仅决定赵立春能升到什么位置，还决定了赵立春拿到入场券之后还能不能继续玩，破坏规则的人会被钉死在他破坏规则的那个位置上，一步都别想再往上走。
但这些话赵立春不能告诉李达康——李达康还不够资格知道，有的人生在罗马，从小就知道规则是什么，有的人够优秀，像萧玄那样，会在合适的时机被邀请加入游戏，高育良和李达康都还没收到入场券。
赵立春是汉东的话事人，但他从来没告诉过高育良和李达康真正的游戏规则。
李达康站起来道：“我保证光明峰项目顺利落地竣工。”
这是他能给赵立春的最实在的承诺，光明峰项目是他和赵立春共同的政治筹码，成了，赵立春上调就多了一份底气；不成，他跟萧玄的擂台赛也不用打了。
赵立春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道：“你觉得萧玄会怎么改造吕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