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靠在椅背上，看着冯秘书道：“跟我多久了。”
冯秘书道：“三年零八个月。”
萧玄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道：“年初没让你下放，是因为汉东的大环境不好，那时候放你出去，只能去偏远地区，划不来。”
冯秘书站在桌前，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稳，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留在临安是尴尬——老板调来汉东，他没跟过来不合适，跟过来了却又水土不服。
汉东是赵立春的地盘，老板在这里跟整个省委班子掰手腕，赢了还好说，输了的话他这个秘书就是陪葬品。
但官场就是这样，站队比努力重要，选择比能力重要，他选了萧玄，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跟对了人，下放就是仕途跳板；跟错了人，下放就是流放。
萧玄开口道：“过两天我向省委打报告，你去吕州，月亮湖风景区，区长。”
冯秘书的脸色变了，不是惊喜，是慌。
冯秘书道：“老板，您不要我了。”
萧玄看着他，道：“吕州是我跟李达康的主战场，月亮湖是主战场里的桥头堡，那个地方我必须放一个信得过的人过去当先锋。”
冯秘书立正道：“老板，我会是您最锋利的剑。”
萧玄道：“三个月后我去吕州调研，到时候月亮湖风景区不能还是现在省委这个局面。”
冯秘书道：“保证完成任务。”
他敢接这个军令状，是因为他知道月亮湖是个什么地方。
烂摊子。
赵立春把不听话的人全扔那儿去了，易学习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论资历比李达康还老，但就是因为在岩台县的时候不肯配合某些人的操作，被发配到月亮湖一蹲就是二十年。
这种地方，换个普通人去了就是坐冷板凳坐到死。
但冯秘书不这么想，能把月亮湖那帮被流放的刺头团结起来，那就不是坐冷板凳，那是带出一支敢死队。
萧玄道：“月亮湖风景区区党委书记叫易学习，这个人你要团结好。”
冯秘书点头。
萧玄没有再多交代易学习的事，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李达康和易学习是老相识。
当年在岩台县，易学习是县长，李达康是副县长，后来李达康一路高升，易学习原地踏步二十年。
这俩人要是面对面站在一个会议室里，那戏码比省委常委会议好看多了。
省委这帮人看他和李达康对掐已经看腻了，该换个新剧目了。
冯秘书道：“明白。”
萧玄收回思绪，道：“走之前，去军分区找李政委，让他推荐一个军转干部过来接你的班。”
冯秘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老板在汉东确实没有自己人——省政府这边几个副省长全倒向赵立春，下面的处级干部也大多有主了。
军分区是中立派系，不掺和地方斗争，从那边选人最干净。
而且老板说的是“推荐一个”，不是“推荐三个以上供我挑选”。
正常情况下，给常务副省长配秘书，至少得拿三个候选人出来，老板把选择权交给他冯秘书，意思是——你选的人，我信。
冯秘书压下心里的波动，换回工作状态道：“老板，下午赵书记那边来电话，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萧玄等这个消息等了一上午。
他本来以为会是高育良来通知交换条件的结果——用石烈换吕州市委书记，这个交易高育良做不了主，必须报赵立春。
但赵立春直接跳过高育良亲自叫他过去，说明赵书记不想让中间人传话了。
王对王，将对将，这是要正面交锋的意思。
萧玄站起来，冯秘书已经把外套递过来了。
省委大楼和省政府大楼不在同一个院子里，但都在同一个行政片区，开车五分钟。
当初分开建是有讲究的——党政分开，职能分离，不能挤在一个楼里让人说闲话。
但实际上分得再开，该管的还是管，该斗的还是斗。
萧玄走出省政府大楼门口的时候，那辆挂着汉A0006牌照的奥迪A6正好滑到台阶下。
时间卡得刚刚好，司机老周跟了萧玄两年，从不用萧玄等他。
冯秘书在车还没完全停稳的时候就上前一步拉开车门，萧玄低头坐进去，冯秘书关好门，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老周不用问去哪，方向盘已经打向了省委方向。
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上了主路，汉A0006这个牌照在汉东的辨识度太高了，沿途车辆自动让出车道，连交警看到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萧玄在后座闭着眼睛假寐，冯秘书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跟老周对视了一瞬，两人都没有出声。
车子滑进省委大院，停在大楼台阶前，冯秘书下车开门，萧玄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抬脚迈上台阶。
大厅里来往的工作人员停下脚步，侧身让路，此起彼伏地打着招呼。
萧玄一一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电梯口已经有工作人员提前按好了按钮，电梯门敞开着，萧玄走进去，冯秘书跟进去，其他人自动停在外面的黄线后面。
没有人跟进来同乘，这是不成文的规矩——领导乘电梯，下级等下一班。
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赵立春的秘书已经等在门口了。
省委书记的楼层高是有道理的——楼下的人要上来，电梯得走一会儿，这点时间刚好够秘书接到通报，提前到电梯口候着，不至于让领导站在门口等。
赵立春的秘书迎上来道：“萧副省长，赵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萧玄点头，跟着他往里走，冯秘书自动落后半个身位。
进了办公室外间，赵立春的秘书对冯秘书道：“去隔壁坐坐。”
冯秘书跟萧玄对了个眼神，转身跟着进了隔壁办公室。
赵立春的秘书姓马，跟冯秘书同一年进的秘书处，两人的关系说不上多深，但场面上过得去。
马秘书倒了杯茶递过来，冯秘书接过，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道：“老马，我要下放了。”
马秘书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扭头看他道：“恭喜，去哪。”
冯秘书低头吹了吹茶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抬起眼皮看他，嘴角带着笑意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马秘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一脸无语。
冯秘书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他每次来省委，最大的乐趣就是逗马秘书，马秘书是赵立春的人，他是萧玄的人，两人立场不同，但私交不差。
不过该保密的事，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马秘书把手收回去，无奈道：“你这个人，每次来都这样，今天上午开完会，高育良过来找赵书记，赵书记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把他臭骂了一顿，你知道是什么事不。”
冯秘书端着茶杯，脸上挂着标准的秘书式微笑，道：“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