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从内务府抄回来一份完整的选秀名单,列着这一届入选秀女的姓名、旗籍、父兄官职,以及分配的宫室。
温佳实初接过名单,目光先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甄嬛、沈眉庄、安陵容,都在列,宫室与他记忆中的并无出入。不一样的是,这次多了两位秀女。
钮祜禄氏,贵人,住储秀宫正殿。伊尔根觉罗氏,常在,住钟粹宫东偏殿。
温佳实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钮祜禄氏。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姓氏。讷亲就是钮祜禄氏,额亦都之后,弘毅公府,满洲上三旗的顶门户第。但这个钮祜禄贵人,备注写的是 “镶白旗满洲,凌柱之女”。不是额亦都那一支,是额亦都的堂弟额亦腾的后代。凌柱,四品典仪,在雍亲王府当差多年,是皇上自家府里的老人。把自家府里老人的女儿纳入后宫,既是恩赏,也是培植。储秀宫正殿,贵人位分,不高不低,但足以让人不敢轻视。
另一个名字,伊尔根觉罗氏,常在,住钟粹宫东偏殿。备注写着 “直郡王先福晋远亲”。康熙临终前撤了大阿哥和废太子的看守,但并未恢复爵位。胤禛一登基,便封大阿哥为直郡王,废太子胤礽封为理亲王。这两个封号,看着是恩典,实则没有实权,不过是新帝向天下人展示宽仁的棋子。
而伊尔根觉罗氏参选,便是这一派向皇上投诚的信号。直郡王故去的福晋是伊尔根觉罗氏,如今再送一个同族的姑娘进宫,位分不高,常在,但意思到了。
温佳实初把名单折好,放回桌上。他想起康熙临终前叫的那声 “保成”,想起四爷跪在地上说 “儿子一定会善待二哥”。如今理亲王还活着,虽无实权,但安稳度日,八爷党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因为皇上继位,有理亲王一脉的人公开支持,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午后,温佳实初去了养心殿。每日御前请脉,是他和章弥共同的任务。章弥是雍亲王府的老人,皇上信他,这是温佳实初改变不了的事。每次请脉,温佳实初先搭脉,指尖轻按片刻,便已辨明症结,随后才让章弥诊脉;章弥开方后,温佳实初接过脉案,略一思忖,便提笔添一两味药,或是微调剂量,看似细微改动,却总能切中要害,化繁为简,让药效更胜几分。
章弥握着笔,看着温佳实初改动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窘迫,没想到这般寻常的配伍,经温佳实初稍作调整,便有画龙点睛之效。他只能笑眯眯地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温佳大人改得好,这般调整,药效更稳,臣自愧不如。”
胤禛坐在龙椅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虽未表露,心底却渐渐对温佳实初多了几分重视与倚重。章弥是潜邸旧人,可信却不及温佳实初医术精湛;温佳实初虽非旧部,却有实打实的本事,牛痘、青蒿两桩功绩,早已让他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如今御前请脉,又屡次展现出过人医术,这般可用之才,自然要好好重用。
从养心殿出来,温佳实初沿着宫墙往回走。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他想着,他现在这个院使,虽说是太医院的最高长官,却也不必纠结于日常琐事,两位院判愿意管太医院的杂务,便让他们管去;而他手里的牛痘推广、青蒿方子刊印、医书编纂这些长线大事,才是他真正的立身之本。皇上或许此刻更信章弥,但唯有他,能撑起太医院的医术门面,能完成那些旁人做不了的事。
回到府中时,天已擦黑。曹琴默正坐在堂屋等他,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汀蓝在一旁伺候着添茶。
“回来了?” 曹琴默起身迎上去,伸手替他解下外袍,神色温婉平和,“今日宫里事务可还顺遂?”
“无事,不过是御前请脉,料理太医院的寻常琐事。” 温佳实初坐下拿起碗筷,随口提起正事,“这一届选秀名次已经定榜,安姑娘被封为答应。”
曹琴默闻言眼底泛起真切的暖意,唇角弯起柔和笑意:“倒是好事一桩。安答应身世清苦,性子又敏感怯懦,一路坎坷飘零,如今能顺利入选,也算苦尽甘来,得一个安稳归宿。她本就心性纯良、温顺本分,原就值得这份福气。”
她语气里全然是真心替安陵容欢喜,没有半分算计,也不曾提起让温佳实初特意照拂、出面周旋之类的话,只静静为安陵容落得好前程而欣慰。
温佳实初看在眼里,心底了然。
“你放心。” 温佳实初语气沉静稳妥,“我虽不愿卷入后宫纷争,也不会亲自去各宫走动请脉,只专心侍奉皇上、皇后与太后。但必要之时,我会暗中吩咐太医院底下妥当可靠的御医,暗中略作看顾,暗中照拂一二,不叫她无端受欺、小病拖成大病。”
曹琴默本就通透懂事,闻言全然明白,也不多言,只温柔应道:“我懂你的心思。这般处置刚刚好,既不违本心,也不枉当初相识一场情分。”
与此同时,翊坤宫内。
华妃正倚在软榻上,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郁郁。殿内袅袅燃着皇上新赐的歆兰香,气息清润雅致,比从前潜邸所用的欢宜香还要名贵醇厚,可她半点心绪都提不起来。
一朝选秀新人尽数入宫,个个青春正好、容貌秀丽,都巴巴盯着皇上的恩宠。她在皇上身边陪了这么多年,从潜邸到后宫,如今忽然冒出这么多新人,心里难免酸涩别扭,连带着几分小姑娘似的醋意与委屈。
不多时,内侍通传皇上驾到。
华妃立刻敛了眉间愁绪,起身快步迎上前,顺势挽住皇上的臂弯,身子轻轻挨着他,嗓音柔娇娇带着几分嗔怨:“皇上可算肯来臣妾这儿了。这宫里马上要进那么多貌美姑娘,皇上怕是早把臣妾忘到脑后了吧?”
胤禛被她这副小性子逗得失笑,抬手虚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心思多,整日胡思乱想。”
华妃顺势依偎在他肩头,鼻尖轻嗅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又故意抬眼瞥了瞥殿中熏香,软声撒娇:“臣妾哪是胡思乱想。皇上您瞧瞧,特意赐臣妾这歆兰香,说是比从前的欢宜香还好闻,清雅贵重,臣妾心里自然感念皇上疼惜。可再好的香,也比不上皇上常来陪着臣妾呀。”
她抿着唇,语气带着淡淡的醋意:“那些新来的妹妹个个年轻伶俐,又会讨喜。皇上若是日日都去旁人宫里,臣妾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翊坤宫,点再好的香,心里也是冷清的。”
胤禛任由她靠着,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鬓,温声哄着:“朕心里自有分寸,旁人是旁人,世兰在朕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华妃听得心头一甜,却还不依不饶,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娇声道:“皇上这话可不能只嘴上说说。往后朝政再忙,也得匀些时辰来看看臣妾。不然臣妾夜里都睡不安稳,总忍不住多想。”
说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语气放得更柔:“臣妾也不求别的,只求皇上还像从前在潜邸那般,多念着臣妾几分。臣妾只想安安稳稳陪着皇上,若能再有个一儿半女,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胤禛揽紧她的腰身,面上温言安抚,心底却暗自沉吟。
他望着华妃娇憨缱绻的模样,心头掠过一抹复杂的愧意,暗自忖度:用了欢宜香多年,也不知世兰如今身子根底究竟如何了,若冥冥之中尚有机缘,真能让她怀上子嗣,也算弥补这些年的亏欠,不枉她一片痴心相伴。
只是这番心思,他半点不露,只低头柔声哄慰:“放心,朕记着,你只管好好调养身子便是。”
华妃得了他这句准话,眉眼间的郁色瞬间散尽,指尖轻轻勾住胤禛腰间玉带,眉眼含娇:“既如此,那皇上……”她往后退,胤禛哈哈一笑,跟着华妃进入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