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佳实初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原想早些归家歇口气,可每日从太医院值房出来,天色早已沉得漆黑。
这日傍晚,他正收拾案上脉案,卫临推门进来,递上一封家书:“大人,府里送来的信。”
温佳实初接过拆开,是曹琴默的笔迹。信中说,她从城外庄子返程途中,偶遇一位赴京参选的秀女被地痞纠缠索要钱财。她命下人上前解围,救下了那姑娘。
秀女姓安,乃是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正是当年他们从杭州回京前,曾在街上见过的那位卖绢帕的少女。曹琴默与她颇为投缘,又见她在京中无亲友落脚,便暂且请她入府暂住一晚。信末问他何时能回府,顺带想请他帮忙,代为联络正蓝旗佐领,安顿安陵容选秀造册诸事。
温佳实初看完信,默然静坐片刻。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
他万万没料到,曹琴默会以这样一番际遇与她相逢,更没料到,她竟干脆将人带回了自家府中。
他铺开信纸提笔回信,只寥寥两句:明日日间回府。正蓝旗佐领一事,由我来周旋办妥。
信差送走后,他吩咐卫临去打听正蓝旗在京佐领的宅邸住址,备好名帖,打算明日一早先去太医院点卯,办完公事便即刻回府。
次日上午,温佳实初先到太医院值守,打发卫临持拜帖送去佐领府,自己则抽身回了宅子。
到家时已近午时,汀蓝迎上来回话:“老爷回来了,夫人正陪着安姑娘在东厢说话呢。安姑娘昨夜在府里歇下,夫人一早还特意给添置了不少物件。”
温佳实初微微颔首,先回正房换下官服。曹琴默不在屋内,他换上家常锦袍,安安静静坐在堂中等候。
没多时,曹琴默便从东厢走了进来。见他已归来,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回来了?”
“嗯。” 他应声,“正蓝旗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话,下午便会派人过来接人安顿。”
曹琴默挨着他坐下,细细说起路上经过:返程路上撞见地痞拦路寻衅,安陵容缩在车中吓得浑身发抖,是她命府中小厮上前驱散了无赖。
温佳实初静静听着,偶尔低应一声。
“她还说,她父亲官职低微,家境本就清贫,这次进京参选,竟连一身像样的旗装首饰都置办不起。” 曹琴默顿了顿,轻声道,“我让汀蓝去街市挑了几匹料子,还有几样素净首饰,都是寻常可用的中等物件,她推辞再三,终究还是收下了。”
“你看着妥当做主便好。” 温佳实初语气平和。
曹琴默抬眸看他一眼,轻声试探:“我擅自留外人在家住了一晚,你会不会觉得我多事?”
“不会。”
曹琴默唇角笑意更深,便不再多言。
午后,安陵容特意前来正房拜别。温佳实初为避男女嫌疑,起身去了书房回避。
厅堂里,安陵容屈膝敛衽:“姐姐……”她声音涩得发紧,眼底浸满水汽,“我……我真的不知该如何谢你。”
曹姐姐为她驱散地痞,护她周全;留她在府中暂住,免她流落街头;赠她衣料首饰,解她燃眉之急;还托夫君为她打点佐领府的落脚处,事事替她思量周全。这般雪中送炭的照拂,哪里是一句谢谢能偿还的。
曹琴默动作轻柔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又将她鬓角散落的碎发,温柔别到耳后。微凉的指尖扫过耳廓,安陵容鼻尖一酸,眼泪险些当场落下。
“傻姑娘。”曹琴默眉眼温软,语气平和又妥帖,半点没有施恩的居高临下,“你心思细,绣工精巧,前日赠我的绣帕,针脚齐整、纹样雅致,我极是喜欢。这份心意,便是最好的报答,往后万勿再提亏欠二字。”
一句话,轻轻巧巧护住了安陵容骨子里的自卑与敏感,保全了她所有的体面。
她看着安陵容泛红的眼眶,又柔声细细叮嘱,字字句句都思量周全:“你性子温顺,千万不必妄自菲薄。此次选秀不过是随缘一事,若是有幸中选,便即刻请佐领大人替你安顿诸事,务必花钱挑一个老实本分的贴身丫鬟,进宫之后身边有自己人,才好立足;若是不幸落选,也半点不必难过,归家安稳度日,亦是安稳人生。”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悄悄塞进安陵容手里:“我给你的这些银两,别攥着舍不得花,该打点、该用度的地方,切莫委屈自己。”
一旁的萧姨娘早已热泪盈眶,连连道谢。安陵容咬着下唇,喉咙堵得发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生母生性懦弱,早年又没日没夜地刺绣瞎了双眼,在后宅里被其他姨娘磋磨得自身难保,根本无力护她周全。这么多年,她没有半分依靠,唯有萧姨娘陪在身边,二人相互扶持、抱团取暖,在安府的冷眼里熬日子,半点温情都成了奢望。她与曹琴默不过短短一日相处,可曹琴默顾全她尊严、事事替她筹谋、温柔妥帖照拂的模样,是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感受过的暖意,像极了心底渴盼了无数次、却始终得不到的母亲庇护,瞬间焐热了她那颗常年寒凉的心。
没有半句虚言,全是实打实的疼惜与周全,比任何安慰都更戳心。
“姐姐……”安陵容忍住眼底热泪,朝着曹琴默深深福身,弯下的腰身满是敬重与感激,“陵容记下了。”
曹琴默连忙扶住她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催道:“时辰不早了,快些登车吧。”
安陵容被萧姨娘扶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院中的曹琴默,素衣温婉,立在那里,便是她此刻最安心的依靠。马车缓缓驶动,她将荷包紧紧贴在胸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心底一遍遍默念:曹姐姐这般待我,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
人走院静,宅中重归安稳。
温佳实初立在书房窗前,望着院外檐角静静出神。
谁也说不清今日这一次随手相助,会在经年之后,掀起何等波澜,又会改写多少人的命运轨迹。
转眼半月过去,八旗选秀最终定档的名册正式公示朝野。
果不其然,甄嬛、安陵容等原着的几人皆被留了牌子。
安陵容依旧安身在正蓝旗佐领府安排的住处,虽入了秀女名册,依旧谨守本分,低调安分,不曾四处攀附应酬。她心中始终记着那日曹琴默的恩情,隔了两日便特意遣人送来书信一封,言辞恳切谦卑,再三感念当日相助之恩,又问候曹琴默起居安好,言语间满是敬重与亲近。
曹琴默看了信,笑着回了一封安抚的回信,叮嘱她安心静待宫里册封旨意,放宽心绪,不必太过拘谨忐忑。
甄嬛入选之后,依旧居于甄府,待旨入宫。她也曾差人往温府送过问候,温佳实初看过礼帖,照例回了薄礼,不多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