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秀女们陆续入宫。
京城的热闹从街头移到了宫墙之内,市井街巷反倒清静下来。温佳实初每日从太医院回府,路过宣武门时,再也见不到昔日青帷马车沿街排队候检的景象。一众秀女尽数入宫,高墙一隔,便是一生浮沉。
安陵容入宫前,特意托人捎来一封短笺。
信笺不长,字迹较之从前愈发工整,看得出是刻意练过:自别姐姐后,一路安稳无虞。此番参选途中有幸结识两位性情温厚的姐姐,彼此照拂。佐领大人亦体恤孤弱,早已为我安排妥当贴身丫鬟,衣食起居皆有着落。蒙姐姐当日解围收留、赠物周全之恩,陵容感念于心,没齿难忘。惟愿姐姐阖家安泰,岁岁平安。
曹琴默坐在灯下,一字一句细细读完,默然将信折好,收进桌案木匣里,抬眸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绪微动。
温佳实初从书房走出来,见她兀自出神,便挨着她坐下:“安答应的信?”
“嗯。” 曹琴默轻声应着,“只说一路安好,结识了同伴,佐领府上也替她安排妥当了。”
温佳实初沉默颔首。深宫前路叵测,一纸短信,只能掩去大半难处,岂能尽诉真心。
“她仍唤我姐姐。” 曹琴默语气轻得像一缕晚风,有些怅然,安陵容这一入宫,以后便可能再无往来了。
不过,还没待这愁绪烦扰几天,便有另一事占据了曹琴默所有心神。
曹琴默近来饭量比往日多了小半碗。有时添第二碗饭,她自己都浑然不觉,筷子伸出又迟疑缩回,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添了些许。细微变化旁人看不出,却瞒不过温佳实初,饭后闲坐,拉过她的手腕,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寸口。
曹琴默微微一怔:“怎么了?”
温佳实初并未应声,指尖凝神静探脉象,眉心先是微蹙,又缓缓舒展,复又轻轻凝起。几番细细辨察,神色渐有动容。
“夫君?” 曹琴默心头泛起一丝紧张。
温佳实初缓缓松开手,静默片刻,声音沉静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欣喜:“琴默,你有身孕了。脉象滑利如珠走玉盘,是喜脉,只是时日尚浅,还不满一月。近来食欲渐增,也正是初孕征兆。”
曹琴默怔怔愣在原地,下意识低头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眼底满是茫然与惊喜:“我…… 当真有了?”
“嗯,胎象安稳。” 温佳实初望着她,心底一片温热欢喜。
他从前为避她年少早孕伤身,私下配过避子方子,常年自服调理。只是近来朝局选秀、太医院人事、牛痘青蒿诸事缠身,忙得脚不沾地,时常忘了按时服药。他原以为偶有疏漏无妨,不曾想偏偏就此命中。曹琴默全然不知他私下服药之事,只当是缘分自来。
温佳实初再度抬手,细细复诊一遍脉象,确认胎象稳固平和:“你放宽心,胎气很稳,好生静养便可。”
曹琴默喜不自胜,成婚一年多来没有身孕,虽然也无人说什么闲话,她自己却时常多思。
温佳实初看出曹琴默的心思,感到很愧疚,怕她早孕伤身自己悄悄避孕,却忘了没有身孕对她来说会有多焦虑。
上前揽她入怀,轻声道:“孩子来了便是缘分,你别多想。”
曹琴默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轻抚着自己的小腹。
“不知是男是女。”
“月份尚浅,儿女都好,我私心想着,是个像你一样的女儿才好。”温佳实初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再生一只小小麻雀。”
曹琴默轻捶他胸口,“夫君!”
温佳实初哈哈一笑,抓住她的手咬了一口,又吻住她的唇,“我的小麻雀。”
往后几日,温佳实初将《妇人大全良方》《傅青主女科》《济阴纲目》一众妇科医籍尽数翻出,摞满桌案。卫临进来送茶,见满架医书扎堆,不由得暗自吃惊。
“师傅,您这是?”
“研读医籍。” 温佳实初头也未抬。
卫临不敢多问,放下茶盏悄然退下。温佳实初独坐灯下,专挑胎前产后诸证篇目逐字研读。他行医多年,妇科病症亦有涉猎,可给寻常百姓诊病,与护着自己妻儿全然不同,半点差错都容不得。他决意趁这数月时日,把妇产医理磨得烂熟于心,稳稳护住妻小。
养心殿东暖阁。胤禛批完一摞折子,搁下朱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苏培盛上前添茶,道:“皇上,温佳院使到了,在外头候着呢。”
胤禛揉揉眉头,放下朱笔,“让他进来。”
温佳实初进来行礼,胤禛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眉眼之间带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行事比往日更为松弛柔和。胤禛眼尖,一眼便看出他心绪舒展,与平日严谨肃穆的模样截然不同。
御案前,胤禛随手搁下朱笔,问道:“看你神色轻快,似是心中有喜事。”
温佳实初愣了一下。“臣……没有什么喜事。”
“没有?朕看你今日眉眼都开了。从前你请脉,板着脸像朕欠你银子。”
温佳实初垂下眼睛,嘴角却压不住了。“臣……臣的夫人有孕了。”
胤禛看着他眼底那份发自内心的珍视与暖意,淡淡颔首:“你与夫人琴瑟和鸣,相守情深,倒是难得的安稳福气。”
“能得内子相伴,已是臣此生之幸。” 温佳实初言辞谦恭,却藏不住满心温柔。
他看着温佳实初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臣子提到妻儿时眼底那层柔软的光,忽然沉默了下来。
温佳实初安安静静请完脉退下,殿中静无人声,胤禛独坐窗前,望着檐外萧瑟冬景,心头莫名泛起阵阵空落。
方才见温佳实初满心牵挂孕妻,夫妻情分质朴真挚,叫他想起了纯元,想起那个无缘降临人世的孩子。
转念间,又想起了华妃。
后宫女子大多温顺恭谨、刻意逢迎,唯有华妃活得那般张扬热烈。她从不藏心事,喜怒哀乐皆摆在明面上,一颗心完完全全扑在他身上,满眼满眼皆是他。她的爱炽热又直白,不掺半分算计,只懂一心一意倾心相待。
养心殿的烛火跳了跳,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跪在地上。“皇上,敬事房的人来了。”
胤禛靠在椅背上,没有动。苏培盛不敢催,只安静地跪着。
敬事房的太监举着托盘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今儿去看看华妃。”半晌,他道。
銮驾一路行至翊坤宫门前,宫道寂静。
胤禛远远便望见一道明艳身影立在宫门口,禁鞭声响起,华妃耳尖一动,快步朝着銮驾的方向走了过来。
胤禛刚下銮驾,抬眸便撞见她直白炽热的目光。那一双眼眸澄澈透亮,满心满眼的欢喜与期盼,毫不掩饰,坦荡又热烈。
华妃走到他身前,微微屈膝行礼,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欣喜,软糯又明媚:“皇上。”
胤禛伸手稳稳托住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语气柔和:“外头风大,怎么站在门口等?”
华妃抬眸望他,眉眼弯弯,笑意真切:“想早点看见皇上。”
胤禛看着她澄澈热烈的眉眼,牵起华妃的手,“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