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内的王郎中约莫四十多岁,鬓角已染霜白,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药渣,神色疲惫却依旧强撑着。见知府大人亲自陪着一个年轻男子进来,连忙擦净双手起身,躬身相迎,语气里满是恭敬。
“这位是太医院的温大人,专程赶来诊治疟疫的。” 周明义连忙引介,又转向温实初,语气恭敬,“温大人,这是本地的王郎中,这一个月来,全靠他守在镇上,苦苦支撑,照料百姓。”
王郎中苦笑着拱手,语气里满是挫败与无奈:“温大人,在下医术浅陋,守了这一个月,痊愈的百姓寥寥无几。柴胡、常山、青皮、槟榔…… 凡是治疟的方子,我都轮着试过,可病人总是寒退又热、热退又寒,始终断不了根,看着他们受苦,我却无能为力。” 他指了指案上摞得老高的药方,满是自责。
温实初没有评判他的方子,只神色平静地吩咐:“引我去看病人。”
那日下午,温实初便在医馆里坐诊,接连看了十几个疟疾病人。他垂眸诊脉时,指腹沉稳有力,细细感知脉象的起伏;看舌苔时,轻声示意病人张口,语气温和;每问起发病时日、寒热间隔,都耐心细致,一笔一画记在麻纸之上,不急不躁,全无半分官宦子弟的骄气,也无半分太医院御医的架子。
他渐渐发现,众人的症状虽大致相似,体质却千差万别,病程长短也各不相同:有的高热不退,脉象却尚算有力;有的低热缠绵,身子早已被疟疫耗得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郎中起初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生怕自己的粗浅医术在温实初面前露了怯,可看着看着,悬着的心渐渐定了。
温实初开方极为谨慎,每一味药的药量加减,都斟酌再三,从不妄用猛药,处处兼顾病人的体质,尽显医者仁心。他见多了上头派来的官员,大多是摆摆架子、指手画脚,这般肯坐下来实打实看病、且看得如此精妙的,竟是头一个。
“温大人,” 王郎中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凑上前,低声问道,“您的方子里,怎么不用常山、柴胡?这两味药,可是治疟的主药啊。”
温实初笔尖未停,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要用,但不是此刻。常山苦寒,极易伤胃;柴胡性烈,耗损阴液。这些病人本就被疟疫虚耗过度,身子虚弱,此刻不宜强攻,需先扶正气,再祛疟邪,急不得。”
王郎中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心中满是敬佩,再不多问,只专心在旁磨墨递纸,安安心心打下手,偶尔还会记下温实初的叮嘱,不敢有半分懈怠。
傍晚时分,医馆后院渐渐安静下来,候诊的百姓早已散去。温实初让王郎中从镇上的书铺寻来一本《肘后备急方》,书页泛黄发脆,边角被磨得破损不堪,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他缓缓翻到 “治寒热诸疟方” 一篇,指尖轻轻停在那行小字上: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葛洪的方子,他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可背得熟练是一回事,亲眼验证其药效,又是另一回事。青蒿遍地都是,不值半文钱;用法极简,捣烂绞汁即可;若真能见效,不过几个时辰便能退热。这正是皇上一直寻觅的 “简便验廉” 的救民良方,是能让天下百姓摆脱疟疾之苦的希望。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沉成墨蓝,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李家集。王郎中的学徒端着一盏油灯进来,轻轻放在案上,小心翼翼挑了挑灯芯,昏黄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书页上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也映亮了温实初眼底的坚定。
“王郎中,” 温实初回头,语气平静地问道,“镇上可采得到青蒿?”
“青蒿?” 王郎中愣了愣,挠了挠头,满脸纳闷,“那东西漫山遍野都是,田埂边、墙根下、荒坡上,随处可见。只是…… 那东西粗贱得很,向来是用来喂牲口的草料,大人要它做什么?”
温实初未多解释,只淡淡吩咐:“明日一早,派人去采些来,要新鲜的嫩枝,越嫩越好,我有用处。”
次日清晨,新鲜的青蒿便采了满满一筐,翠绿鲜嫩,带着山野的清香。温实初亲自动手,择取最嫩的枝芽,放在石臼中捣烂,用纱布绞出碧青发暗的汁液,气味辛烈冲鼻,带着几分苦涩。他没让王郎中声张,只悄悄挑了四个病势最重、病程最长的病人试药。四人望着碗中苦涩的汁液,皱着眉、捏着鼻,终究还是一饮而尽。
奇效,便在几个时辰后悄然显现。
第一个好转的是李家集的李老大,他患疟疾整整半个月,高热不退,浑身滚烫,昏迷不醒,家人早已绝望。喝了青蒿汁后,半夜里竟出了一身透汗,滚烫的身子渐渐温凉下来,天一亮,竟能扶着墙坐起来,还能喝下小半碗稀粥。他媳妇又哭又笑,拉着李老大,就要给温实初磕头谢恩,被温实初伸手稳稳扶住,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必如此,再观察两日,以防病情反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病人,高热也尽数退去,精神渐渐好转,再也没有出现寒热反复的情况。
王郎中站在一旁,瞠目结舌,半天合不拢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看看碗里剩下的青蒿汁,又看看温实初,声音都有些发飘:“温大人…… 这、这喂牲口的青蒿,真的能治疟疾?这也太神了!”
温实初没有答话,只取过记录本,工工整整写下每一例病人的姓名、年岁、病程、服药时辰与症状变化,一笔一划,清晰详尽,不敢有半分疏漏,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耽误了后续的推广。
当夜,温实初在住处挑灯夜书,一盏油灯,一支毛笔,两张麻纸,写得格外专注。一封写给太医院的刘御医,详述途中所见的疟疫情形、青蒿的用法与见效始末;另一封直接呈给康熙,将青蒿治疟的细节、病人的康复情况一一写明,末尾郑重落笔:青蒿遍野皆是,成本极廉,用法简便,若此法确凿可行,则天下疟疾,可不再为害百姓。写罢,他用火漆仔细封好信件,唤来驿卒,反复叮嘱,务必加急递送京城,不可延误。
消息传得比运河的风还快。青蒿能治疟的事,一夜之间便刮遍了整个李家集,又顺着官道,飘向周边的村镇。次日天不亮,医馆门口就挤得水泄不通。不光本镇的百姓,邻村、邻镇的人都闻讯赶来,抬着病人的、扶着老人的、抱着孩子的,挤满了整条黄土街,人人脸上都带着期盼的神色。
周明义亲自带着衙役赶来维持秩序,扯着嗓子喊着让大家排队,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官袍,却半点不嫌累,脸上满是欣慰。
李家集的百姓,有救了。
温实初从清晨忙到日暮,一刻也未曾停歇,一连诊了四十多个病人。遇着病情较轻的,他只开了调理正气的方子,绝不让人滥用青蒿;每诊治一人,都反复叮嘱王郎中和百姓:“良药亦不可乱投,青蒿虽能治疟,却也需对症,切不可盲目服用。”
周明义在旁帮着整理药方、传递药盏,看着温实初接过凉透的茶盏,匆匆抿一口,便又继续搭脉问诊,连片刻歇息都不肯,满心都是敬佩:“温大人,这青蒿神方,如此灵验,该早早奏报朝廷,让天下百姓都能受益才是!”
“待我回京,自当面呈皇上,详细禀明此事。” 温实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厚厚的医案上,语气沉稳,“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方子留给王郎中,仔细教他用法,让镇上百姓,还有周边村镇的百姓,都能一直用得上,不再受疟疾之苦。”
临行前,温实初将连日来记录的病例,整理成完整的医案,一式两份。一份留给王郎中,让他继续验证药效、积累经验,若有疑问,可随时递信到京城;一份贴身收好,预备回京后,亲手呈给康熙。他又把王郎中拉到一旁,一字一句,细细叮嘱:“切记,青蒿必用鲜品,嫩枝最佳;用法只能是捣烂绞汁,万万不可煎煮,一煮,药效便散了,再无用处。若有病人服后呕恶不适,可加两三片生姜一同捣烂绞汁,便能缓解。”
王郎中一一牢记在心里,又迟疑着问:“温大人,这方子…… 能传给别处的郎中吗?我想让周边村镇的郎中也学着用,救更多的人。”
温实初看了他一眼,嘴角牵起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意:“自然能。这方子不是我所创,是古人葛洪留下的救民良方,本就该属于天下百姓,谁都能用。用得人越多,救的人就越多,这才是方子存在的意义。”
第六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温实初便收拾好行装,翻身上马。行至渡口时,他竟发现,已有不少百姓等候在此,手里攥着自家腌的鸡蛋、捧着刚蒸好的白面馍,还有的拿着晒干的草药,见他过来,纷纷围上前,执意要把东西塞给他,塞不进手里,便悄悄往马背上挂,嘴里不停念叨着 “多谢温大人”“温大人一路平安”。
温实初素来不惯这般热闹的场面,可看着百姓们淳朴而感激的脸庞,心底却涌着一股踏实而温暖的暖意。他没有多说客套话,只朝着众人深深拱手一礼,目光郑重,随即勒转马头,沿着运河官道,策马北上。
晨风拂过衣袍,带着山野的清香与运河的水汽,身后的李家集,渐渐有了烟火气,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谈笑声,渐渐传开,驱散了多日来的滞闷与萧索。温实初扬鞭策马,目光坚定,他知道,前路还有更多的事要做,而这青蒿良方,终将传遍天下,护得百姓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