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通州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温实初没在码头多做耽搁,将厚厚一叠青蒿医案贴身揣好,趁着残阳余晖连夜入城,他没有回自家宅院,寻了小厮去了温府和曹琴默说了一声,这厢便径直拐去了刘御医的府邸。
“刘大人,李家集的青蒿医案,我带回来了。” 温实初将那本写满病患记录的册子轻轻搁在案上。
刘御医不急着翻看,先给他斟了一盏热茶,抬手示意他落座:“坐下细说。”
温实初依言坐下,把李家集疟疫的始末缓缓道来:乡民染疟后寒热往来、不停打摆子的模样,就地采撷鲜青蒿捣烂绞汁的法子,病人服药后数个时辰便退热安睡、不再反复的种种情状,一一叙说得清清楚楚。
刘御医静静听着,偶尔开口问两句细节,指尖轻轻叩着那本医案封面,神色沉敛。待他说完,既不夸赞,也不置可否,只将医案收好,沉声道:“明日随我一同面圣。”
彼时康熙常住畅春园。
四月末的御园,草木早已生得繁茂,满眼浓翠欲滴。温实初跟在刘御医身后,穿行在曲折回廊与清幽庭院间,往清溪书屋走去。沿路值守的太监、侍卫见了他,有的暗自侧目打量,有的躬身行礼。
他推行牛痘、遏止天花的事,在宫里早已传了大半年。太医院最年轻的御医、皇上跟前得力近臣,这些名头旁人时时挂在嘴边,他自己向来不甚在意。
可今日不同。
怀里揣着的,是从古籍里扒出来、亲自治验过的青蒿奇方,牵着天下无数疟民的性命。
踏入清溪书屋,康熙正埋首批阅奏折。一身石青色素面常服,鬓发已染霜白,精神却依旧矍铄。见二人进来,他放下朱笔,往后靠在椅背上。
“回来了。”
“臣,温实初,参见皇上。” 温实初规规矩矩跪下叩首。
“起来吧。” 康熙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熟稔,“你这性子,动不动就行大礼。”
刘御医上前一步,将那本青蒿医案双手呈递上去。
康熙接过,翻开扉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病患姓名、年岁、染疟时日、体质脉象、服药时辰、寒热进退、后续转归…… 一条条记得条理分明。他看得极慢,一页页细细翻过,屋内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良久,康熙翻至末页,合上医案,轻轻放在桌案上。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温实初。
“温实初,你可知,朕当年在热河行宫,也曾染过疟疾。”
温实初垂首不语。这件宫里旧闻,他早已听过数次。只是接下来康熙的话,却是他从未听闻的往事。
“彼时高热昏沉,几近人事不省,恍惚间竟梦见了先帝。先帝静静望着朕,一言不发。” 康熙嗓音平缓低沉,像在追忆陈年旧事,“朕醒后便一直在想,先帝怕是在怪罪朕,怪朕没能把天下治理安稳,怪朕任由百姓年年受时疫疟疾之苦。”
屋中气氛愈发沉静。刘御医微微垂眸,温实初也低着眉眼,不敢插话。
“后来西洋传教士进献了金鸡纳霜。” 康熙缓缓道,“朕不敢贸然服用,先命四位大臣先行试药,确证无毒无碍,朕才敢服食痊愈。”
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那时候朕便暗自思忖,何时我大清能有自己的治疟良药?不必仰仗外人,不必劳烦臣子以身试药。”
说着,他抬手轻拍案上的医案,目光笃定。
“如今有了。青蒿,是咱们中土自己的本草良方。”
温实初双膝一弯,再度跪下。这一跪,无关朝堂规矩,只因为心头翻涌的感慨,竟不知该用什么言语应答。
康熙望着他,眼神里有帝王的审视,有对臣子实绩的满意,还有一丝长者看待赤诚后辈的温和体恤。
“先献牛痘护住幼童,又寻青蒿根治疟疾,你这桩桩都是活人济世的大功。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赏你才好。”
“臣不敢奢求赏赐。” 温实初沉声回话。
“有功便该论赏,哪能推辞?” 康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气度,“朕为君,若有功不赏,往后谁还愿尽心办事、为民分忧?”
他略一思忖,随口问道:“你现下的宅院,住得可还宽敞够用?”
“回皇上,已然足够。”
“那便再给你抬一抬品级顶戴。你如今的品级,委实委屈了你的本事。”
“皇上,臣并非刻意推辞赏赐,只是这青蒿方子,本不是臣的功劳。”
“此方出自晋代葛洪《肘后备急方》,臣不过偶然从古籍中翻出,下乡实地验证罢了。真正留方救人的是古人,功劳算不到臣身上。”
康熙静静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见惯官场圆滑,难得撞见如此赤诚坦荡、不贪功名的年轻人。
“你倒实在。” 康熙缓缓开口,“葛洪虽是晋朝古人,他的医书如今坊间随处可买,几百年来,满朝御医、天下郎中,人人可读,却无人当真去寻来一试。唯有你记在心里,又肯亲赴疫区以身验证,把死方化作活药,这份心力、这份担当,功劳自然该归你。”
他重新拿起医案,又翻到末尾,轻声念出温实初写下的那句结语:“青蒿遍地皆是,成本极廉,若此法确凿可行,则天下疟疾不再为害。”
念罢微微颔首:“这话说得极好。朕要下旨通传天下,让所有州县都知晓,治疟疾不必仰仗洋药,不必耗费重金,田间地头一把青蒿,便可救人性命。”
说罢放下医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在心中盘算着什么。片刻后抬眼看向他:“赏赐之事,容朕再细细思量。你先回去候旨便是。”
温实初叩首谢恩,躬身退出清溪书屋。刘御医走在前头,直到出了畅春园宫门,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你可知皇上今日为何这般欣喜?”
“想来是因青蒿确有奇效,能救济百姓。”
“不止如此。” 刘御医摇头,目光深远,“皇上当年染疟,全靠西洋金鸡纳霜才得以痊愈。那药贵重稀少,只供王公权贵,寻常百姓根本用不起。这些年皇上心底一直憋着一桩憾事,大清堂堂天朝,竟连治疟的良药都要倚仗外人。”
他看着天边漫天晚霞,缓缓道:“你找出青蒿这剂本土良方,算是替皇上解开了多年的心结。这份意义,比治好一场时疫重得多。皇上说要慢慢想赏赐,便不是小恩小惠,是真打算给你一份天大的体面。”
温实初立在园门外,望着西天漫开的晚霞,忽然想起早前在船上,曹琴默轻声说的那句:“你每次认准了要做的事,我就知道谁也拦不住。”
她早就看透了他。
他自己也明白,从听闻李家集疟疾肆虐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来没想过袖手旁观。
翻身上马,他循着官道往自家宅院行去。此刻心底只剩归意绵绵,只想早点归家。
等温实初赶回宅子,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墨色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晚风带着几分夜凉,轻轻拂过院角的枝叶。
小厮见到大人回来,赶忙跑去内院通报。
小院静悄悄的,窗台上几盆薄荷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漾开淡淡的清冽草木香,混着屋内飘来的一缕暖香,驱散了他一路的奔波劳顿。
正房的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曹琴默快步奔到他面前,不顾他身上的风尘,抬手便轻轻抚住他的脸颊,指尖微凉,触碰到他下颌的胡茬与清瘦的轮廓时,微微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心疼与牵挂:“你可算回来了,一切都好吗?”
她的掌心带着熟悉的暖意,温实初心头一热,抬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腹,声音低沉而温柔:“都好,别担心,疟疫已得到控制,百姓也都安妥了,我没事。”
“瘦了好多,也黑了。” 曹琴默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语气里的心疼更甚,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洗漱,汀蓝已经备好了热水。”
温实初点头,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进屋。汀蓝连忙将热水端进耳房,又备妥干净的衣袍,便悄悄退了出去,识趣地掩上房门,将一室温情留给二人。
洗漱过后,温实初换上干净的衣袍,迈步走进卧房,脚步微微一顿,不过数日未见,这间卧房竟已然焕然一新。原本简洁素净的陈设,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床头挂着她绣的浅黄色帐幔,案上摆着她常用的梳妆盒,盒边放着几支新折的桂花,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空气中;墙角摆着她亲手养的兰草,叶片青翠,生机盎然;连他往日惯用的砚台旁,都多了一方绣着缠枝莲的锦垫,处处都透着女主人的细心与温柔,满是家的暖意。
曹琴默端着一杯温热的饮子走进来,见他望着房间出神,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趁你不在,我收拾了一番,不知你合不合心意。”
温实初转过身,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力道轻柔,仿佛抱着稀世珍宝。“很合心意,辛苦你了。”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桂花香与她身上的馨香交织在一起,安稳又妥帖。
曹琴默靠在他怀中,抬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连日来的牵挂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温实初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又缓缓移到她的眉眼,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洒在二人身上,将身影拉得悠长。他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底满是温柔与珍视,她微微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轻闭上双眼。
夜渐深,烛火渐渐微弱,屋内的温情却愈发浓厚。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彼此温热的触感与沉稳的呼吸,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动作轻柔而虔诚,她温顺地依偎着他,任由他的温柔包裹着自己,将连日来的别离与思念,都化作此刻的缱绻与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