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数日,两岸景致渐次更迭,江南水乡的温润柔婉,慢慢被北方大地的辽阔疏朗所取代。曹琴默静坐在船舱内,垂首捻针绣着寝衣,她素不擅此道,绣得极慢,每一针都细细斟酌、稳稳落下,不疾不躁,指尖偶有停顿,便轻轻抚平绣布上的褶皱。
汀蓝在旁静静理着丝线,将拆好的彩线按色序绕在竹板上,动作轻缓利落,妥帖得毫无声响。她本就寡言,却事事周到,自曹家时便如此,此刻偶尔抬眸瞥一眼窗外流淌的运河,目光轻扫而过,便又低头专注于手中活计,不扰半分舱内的静谧。
舱帘忽然被风掀起一角,温实初迈步进来,神色不复往日的从容,眉心微蹙,眼底沉沉的,似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连衣摆上都沾着几分旅途的尘气。
“怎么了?” 曹琴默抬眸,声音轻柔,目光落在他蹙起的眉峰上,没有多余追问。
温实初在她身侧坐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前面几个镇子正闹疟疾,我沿途看了几个病人,府县郎中用的方子,都不见实效。”
曹琴默静静望着他,指尖依旧捏着绣针,却未再落下。
“我想留下。” 温实初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愈发沉稳,“先前整理古籍时,见过一个治疟的方子,或许能救人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你先坐船回京,我处理妥当,便即刻赶上去与你汇合。”
船舱内一时静了下来,窗外运河的水声潺潺,不紧不慢,混着船桨划水的轻响,衬得舱内愈发静谧。汀蓝低头理线的动作微微放缓,依旧不发一言,只默默将绕好的丝线摆放整齐。
“你一个人留下?” 曹琴默轻声问,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却未露半分慌乱。
“嗯。” 温实初颔首。
“那方子,你试过?”
“尚未试过。” 他语气平静,“可疟疫凶险,总得有人先试,总不能看着百姓受苦。”
曹琴默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走到角落的包袱旁,弯腰翻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几块用油纸仔细裹好的干粮,还有一小包常用药材,皆是她提前备好的。
“这些你带上。” 她将油纸包递到他手中,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语气笃定,“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守好宅子。”
温实初接过油纸包,入手温热,他望着曹琴默,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慌张,只抿着唇,目光澄澈而坚定,像一潭深静的湖水。他懂,她不是不担心,只是不愿让这份担忧扰了他的心绪,拖了他的脚步。
“琴默。” 他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与牵挂。
“嗯。” 她应着,眼底泛起浅浅暖意。
“到了京城,宅里的琐事,还得劳你多费心。”
“知道了。” 她轻轻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早些回来,这寝衣,我还没绣完呢。”
温实初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半分颤抖。他握紧片刻,才缓缓松开,转身掀开舱帘,脚步沉而稳。
“汀蓝,照顾好你们小姐。”
“姑爷放心,奴婢定当尽心。” 汀蓝连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急不缓,语气却格外郑重。
温实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运河的水声里。曹琴默坐在原地,手中依旧捏着绣绷,却久久未动,目光落在舱帘处,眼底的担忧终于渐渐显露。汀蓝轻步上前,悄悄接过她手中的绣绷,放在桌上,又将凉透的茶盏端走,重新沏了一杯热茶,轻轻塞进她掌心。
“小姐,姑爷医术高明,心善仁厚,定会平安无事的。”
曹琴默微微点头,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传来暖意,却依旧沉默不语。窗外,运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不紧不慢,仿佛这世间的疟疫、别离,都与它无关,依旧载着过往的船只,一路向前。
李家集算不上大镇,一条坑洼不平的黄土主街穿镇而过,入目皆是化不开的滞闷与萧索。街面上空荡荡的,偶有几个行人,也都裹着打补丁的旧衣,低着头、缩着肩,贴着墙根匆匆而过,连咳嗽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整座镇子静得可怕,像被厚厚的棉絮闷住,连风都带着几分凝滞。
温实初牵着马,缓缓走在主街上,马蹄踏在松软的浮土上,扬起细细的尘沙,落在衣摆上,悄无声息。街道两旁的门板斑驳破旧,大多紧紧闭着,每扇门上都贴着县衙的告示,纸角被风吹得卷翘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大意无非是 “时疫蔓延,禁止聚集” 的官样文章,却拦不住百姓心底的恐慌。
他正欲寻个乡人打听疫情,对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顶蓝呢小轿被轿夫抬得飞快,慌慌张张间,险些撞在马颈上。
温实初轻勒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稳稳顿住脚步,神色未变。轿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方脸,唇上留着短须,眉眼间带着公门人特有的沉肃与威严。
“来者何人?” 轿中人开口,语气不算凌厉,却裹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官腔。
温实初见是官府中人,不多废话,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牌,轻轻递了过去。那是太医院的腰牌,铜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正面錾着 “太医院” 三个苍劲大字,背面刻着他的姓名与职衔。这腰牌他平日极少动用,可出门在外,却比官服更能省却诸多口舌。
轿中人指尖刚触到腰牌,脸色骤然一变,连忙掀帘跨步而下,全然顾不得官袍下摆扫过地上的尘土,匆匆理了理胸前的补子,对着温实初深深拱手一揖,语气满是恭敬与歉意:“下官济宁府同知周明义,不知太医院大人驾临,多有失礼,失敬失敬!”
温实初收回腰牌,从容还礼,语气平淡:“周大人不必多礼。我途经此地,听闻镇上疟疫横行,特来看看百姓疾苦。”
周明义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声长叹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愁绪:“温大人来得正是时候!这疟疾缠上李家集快一个月了,府里的名医请了个遍,巡抚衙门也递了急报,可无论用什么药,都治不好,只能暂时缓解。百姓们人心惶惶,好些人家都卷了铺盖往外逃,再这么下去,恐怕要酿成大患啊!”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上前半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的期盼:“温大人 —— 您莫不是那位倡种牛痘、成功遏住天花的温太医?”
温实初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周大人竟知晓牛痘之事?”
“知晓!怎能不知!” 周明义连连点头,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望着温实初的眼神,满是救命稻草般的盼头,“下官在邸报上反复读过,还特意命府里的郎中依样施行,连下官的小孙子,都种了牛痘!温大人既有治天花的神技,这疟疾…… 想必也有法子根治吧?”
温实初未接这话,只淡淡道:“先去看病人,一切需得对症下药。”
周明义不敢多言,连忙侧身引路,亲自陪着他往镇上的医馆走去。那医馆不大,门檐下挤着几个候诊的乡民,个个面色惨淡:有的裹着破旧的棉絮,缩在墙根下,牙关打颤,即便裹得厚实,依旧难掩浑身的寒意;有的面黄如秋霜打过的枯叶,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连呻吟都显得有气无力,眼底满是绝望。
温实初望着眼前这番凄苦景象,心头一阵发沉,只觉满目疮痍,不忍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