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杭州那天,是三月十四。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工系缆绳的时候,温实初站在船头,看着这座他离开了两年的城市。天还是那个天,水还是那个水,连码头边那棵老槐树都还是老样子。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讷亲拎着包袱跳上岸,回头看他。“愣着干嘛?走啊。”
温实初把包袱背上,跳下船,站在杭州的土地上,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风从西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青草的气息。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大步往前走去。
讷亲追上来,“你走那么快干嘛?你爹你娘呢?”
“他们在灵隐寺附近租了院子,早就住下了。”
灵隐寺附近的那个小院子,是温母写信告诉他的。说是租的,住着舒服,推开窗就能看见山。温实初到的时候,温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温母在屋里收拾东西。
“娘,我来了。”温实初站在门口,包袱还背在肩上。温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在宫里没好好吃饭?”温实初想说没瘦,但温母已经转头去看讷亲了,“这是?”
“讷亲,钮祜禄家的,臣……我的朋友。”温实初差点说出“臣”字,在嘴边改了口。
讷亲上前作了个揖,“伯母好。晚辈讷亲。”说罢递上了一份礼物,“一点薄礼,请不要介意。”
温母接过,笑着点头,“好好好,快坐下喝杯茶。”
讷亲便正经地坐下来。
用了晚膳,讷亲便走了。
“家中有远亲任杭州织造府员外郎,就不多打搅了。”
这厢温母备好了礼,温父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已经遣人去曹家说了,实初,明天一早你先去曹家拜望一下,礼数不能少。”温实初应了。
第二日一早,温实初到了曹家门口,曹家的门房看见他,笑着迎上来:“温公子来了!老爷在里头等着呢。”话音刚落,人已经跑进去通报了。温实初穿过前院,曹德茂从堂屋迎出来,穿着八成新的酱色褂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实初来了!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快进来。”
温实初行礼:“伯父好。一路不辛苦,劳伯父挂念。”
堂屋里,曹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了。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新衣裳,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温实初进来,她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这孩子总算来了”的欣慰。
“伯母好。”温实初行礼。
“好好好,”曹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快坐下。你爹你娘身子还好?”
“都好,劳伯母惦记。”
曹德茂在旁边张罗着让下人上茶。温实初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眼睛不自觉地往屏风那边瞟了一眼。屏风立着,后面安安静静的。他收回目光。
茶喝了两盏,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曹琴默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粉白色的小袄,底下是一条淡粉色的百褶裙,裙摆绣着几簇银线勾边的兰草,走动时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细的涟漪。腰间系了一条豆绿色的绦带,打了个精巧的如意结。
那结打得极好看,温实初想,这大概就是她说的“整个杭州城找不出第二个”的手艺。
她走到跟前,向温实初微微行了个礼。
“温哥哥。”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琴默。”温实初站起来,回了个礼。他看着她的脸,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转了好几个词,都觉得不对。
曹琴默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到曹夫人身边坐下了。坐下来之后,她的眼睛又往温实初那边瞟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同时别开。
曹夫人看着女儿,又看了看温实初,目光里带着笑意。“琴默,你带实初去后院走走,看看那棵枇杷树,今年开了不少花。”
曹琴默应了一声,站起来,朝温实初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他跟上。温实初站起来,向曹德茂和曹夫人告了罪,跟着曹琴默出了堂屋。
后院的枇杷树果然开了花,一簇簇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间,香气淡淡的。墙角那缸金鱼还在,水面上漂着几片浮萍。
温实初站在枇杷树下,看着曹琴默的背影。
她走在前头,裙裾轻轻摆动,步态比从前稳了许多,不再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了。
温实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感觉一路上的奔波和辛劳都被抚平了。
他有点紧张,不知道说什么。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穿越者的心理年龄和身体年龄打架,这种时候最难受。身体是年轻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说话吞吞吐吐,全是青春期荷尔蒙在作祟;但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多年的经验告诉自己:温实初,你在紧张,你在喜欢她,你在想牵她的手但不敢。
“你在想什么?”曹琴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我在想,”他斟酌着措辞,“后天的事。”
曹琴默看着他,有点羞涩地低下头,手指在金鱼缸的边沿上轻轻划着。
半晌,温实初从袖中取出一个红木匣子。匣子不大,雕工精细,匣面上刻着一枝梅花。他在手心里攥了攥,深吸一口气,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曹琴默看着那只匣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接过去,轻轻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只玉壶,壶身温润细腻,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壶腹刻着几枝梅花,刀法简练而生动,壶盖上缀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白玉珠。她小心地捧出来,托在手心里,玉壶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这是……?”
“温家的祖传玉壶。”
“琴默,”温实初说,“你要成为我的妻子了。”
曹琴默抬起头,看着他,有点羞涩,“温哥哥……”
又鼓起勇气,“你也要成为我的夫君了。”
温实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念一动,上前握住曹琴默的手。
二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彼此。
“琴默。”他说。
“嗯。”
“后天我来接你。”
“我知道。”她展颜一笑,“你路上小心。别又摔了。”
温实初牵起她的手轻咬了一口,“淘气,我现在骑得很稳了。”
曹琴默没说话,只看着他笑,眼睛亮晶晶的。
从曹家出来,巷子里已经黑了。温实初一个人走在杭州城的石板路上,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装了一窝蜜蜂。他上辈子在答辩现场都没这么晕过。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参加师兄的婚礼,师兄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他在台下心想“至于吗”。
现在他知道了。
至于。
不是因为婚礼本身,是因为站在对面的那个人。那个人说“我答应你了”,你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回到灵隐寺的院子,温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其实太阳已经落山了,他坐的是余晖。
“回来了?”温母从屋里探出头,“曹家那边怎么样?”
“都好。”
温母点了点头,没多问,继续忙去了。
“实初,”温父开口,声音不大,“你马上就成婚了。为父有几句话,跟你说道说道。”
“是。”
“第一,对妻子要好。不是嘴上说好,是心里要好。她嫁给你,离开父母,跟你去京城,不容易。你要爱重她,多关心她,她受了委屈,你要看得出来。不要等她开口你才知道。”
温实初点了点头。
“第二,外面的事不要带到家里去。太医院的事再烦,回了家就不要想了。你娘跟我过了这么多年,我从不把外头的烦心事带回家。这是本分。”
“第三,”温父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比我有出息。皇上器重你,你自己也要有分寸。爬得高,摔得也疼。成了家,心要更稳。”
温实初听完,站起来,向父亲行了一礼。“爹,我记住了。”
温父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睡吧。”
夜深了,温实初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没有睡。
他在预习大婚的流程。
告祖,拜父母,簪花挂红,骑马迎亲。
叫门,催妆诗,拜父母,敬茶。
上轿,下轿,拜堂。
他走到屋子中间,想象自己是站在堂屋里。左前方是温父温母的位置,右前方是宾客。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司仪会喊的话。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他对着空气,认认真真地拜了下去。
一拜。站起来。二拜。站起来。夫妻对拜,他弯下腰,保持了三秒,然后直起身。
然后就是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