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那日,天还没亮透。
温实初站在城门口,身后是熹微的晨光,面前是官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讷亲牵着马走过来,打着哈欠,袍子领口都没翻好。温实初看了他一眼,想说“你能不能精神点”,又觉得大清早的没必要,就没说。
温实初感慨,八旗子弟当值,真轻松啊,这假说请就请。
讷亲把包袱往马背上一搭,问他:“你家小厮和礼都出发了?”
温家的礼和家中的小厮半月前就已经出发了。几辆马车载着康熙赏的绸缎、茶叶、玉如意以及给曹家上下老小的见面礼,走的陆路,慢悠悠地往杭州去了。温父温母当时提完亲就没回京城,直接在杭州附近游山玩水等着了。收到温实初的消息,二人在杭州租了个小院,先行安排。
“半个月前就走了。”
“那咱俩轻装赶路?”讷亲眼睛一亮,“走水路?快。”
温实初点头。他盘算过,走陆路从京城到杭州要将近一个月,走水路沿大运河而下,顺风的话二十天就能到。他和讷亲都是在御前当值的人,告的假有限,得抓紧。
“我已经让人在通州码头定了船,”温实初说,“一艘小快船,就咱俩,再加两个船工。行李少,走得快。”
“行。”讷亲翻身上马,“走吧,先到通州。”
从京城到通州,骑马不过半日。两人赶到码头的时候,船已经等在岸边了。不大,但船舱干净,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运河上跑了三十年,话不多。讷亲上船先四处看了看,又掀开舱帘瞧了瞧里面的铺盖,点点头,凑到温实初耳边说:“这船行,比上回找的那条强。”
“上回那条怎么了?”
“上回那条漏水。”讷亲理直气壮。
温实初看了他一眼,心想漏水你还不是平安到了,就没接茬。
船工解开缆绳,竹篙一撑,船离了岸。春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岸边刚返青的芦苇的味道。讷亲站在船头,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天天在宫里站着,腿都站粗了。”
温实初坐在船舱里,把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医书、曹琴默寄来的那些信。他把信整整齐齐地折好,用一块布包好,塞在包袱最底下。
讷亲探进头来,“你包里装的什么,一路看好几回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老看?”讷亲不信,直接伸手过来要翻。温实初把包袱一拢,没让他得逞。讷亲撇撇嘴,缩回去了。
船行了两日,过了天津,两岸的风景渐渐从平原变成了稀疏的村落和麦田。讷亲在船上无事可做,先是睡了大半天,又坐在船头钓了一下午的鱼,一条没钓着,最后把鱼竿一扔,窝在船舱里跟温实初聊天。
“温实初,你说你媳妇……我是说曹家那姑娘,她脾气好不好?”
温实初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还行算什么?”
“就是……不算特别温柔,但也不凶。”
“那她生气了什么样?”
温实初想了想他唯一一次见曹琴默生气,那天他在曹家试新衣裳,袖子短了一截,她皱着眉头说他又长高了,上次量的尺寸不准了。一副又急又恼、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样,但记得自己当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生气的时候不太好看。”温实初说。
“那你还笑?”
温实初怔了一下,“……我笑了吗?”
讷亲看着他,摇了摇头,“你完了,温实初,你彻底完了。”
讷亲开始分享他的“成婚经验”。
第一条,酒桌上别逞强。讷亲的原话是:“我成婚那天,敬酒的时候嫌酒太淡,自己换了一壶烈的。喝到第三桌就倒了,后头的事全不记得。我娘子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趴在桌上说了半个时辰的酒话,说的什么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学。”
温实初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那我该喝什么?”
讷亲说:“喝水。”
“敬酒敬水?”
“你管它是什么,端起来像个样子就行。谁还真凑过来闻你的杯子?”
温实初觉得这个建议不太体面,但记下了。
第二条,成婚那天,听你媳妇的。讷亲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认真起来。“我教你一条,就一条。成婚那天,听你媳妇的。她说东你别往西,她说坐你别站。那一天她最大,你怎么顺着她都不为过。”温实初点了点头。
第三条,洞房花烛夜少说话。讷亲的原话是:“你不会说话就别硬说。你平时见了皇上都没几句话,到了洞房里忽然嘴甜,人家姑娘不习惯。”温实初的脸有点热,“我知道了。”讷亲看了看他,又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但没关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温实初觉得讷亲说的“知道了”和他说的“知道了”可能不是同一个意思,但他没有追问。
船继续南下,运河两岸渐渐有了春意。柳树发了新芽,麦田绿油油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埂上走动。讷亲在船头坐了半日,忽然说了一句:“温实初,你说月亮上住着人吗?”
温实初正靠着舱壁翻医书,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天。
大白天的,哪来的月亮。
“你怎么忽然想这个?”
“我就是觉得,月亮那么圆,一个人住着多孤单。”讷亲说,“得两个人。”
温实初没接话。讷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跟我娘子刚成婚那会儿,我也不会说话。有次她难得煲了一盅汤给我喝,淡的没味,但我说‘还行’。后来她换了新衣裳让我看,我说‘看见了’。结果她跟我闹脾气,问我是不是不满意她。我说没有不满意。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说好?我说我以为你知道。”
“那你怎么改的?”
“没改。”讷亲说,“还是一样不会说话。但她后来不跟我闹了,大概是想通了。我就是这么个人,不是说她不好。”
温实初听着,忽然觉得讷亲这个人,比他想的有意思。
船到扬州,讷亲非要下去买酱菜,说“到了杭州给曹家带点扬州的土产,也是个意思”。
“马上就到杭州了,你买扬州的酱菜带去杭州?”
讷亲道:“你懂什么,扬州酱菜天下第一,杭州买不到”。
温实初不知道杭州到底买不买得到扬州酱菜,但懒得跟他掰扯,就说“快去快回”。
讷亲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抱着几个坛坛罐罐,喜滋滋地往船上一放。“买多了,分你一半,算你的心意。”
温实初看了一眼那堆坛子,心想这心意是不是有点多,但讷亲已经把坛子放他包袱旁边了。
船过苏州,离杭州越来越近。温实初开始睡不好。那感觉不只是紧张,还有那种“快要到了”的兴奋,像上辈子跑完最后一个数据点、等着看结果的那种感觉。心里有东西悬着,落不下来。
讷亲看他翻来覆去的,不耐烦了。“你再不睡,明天顶着眼袋去曹家,你媳妇还以为你在京城天天熬夜逛窑子。”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但你媳妇不知道。”讷亲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快睡。”
温实初盯着船舱顶,听着船底的流水声,忽然说了一句:“讷亲。”
“嗯。”
“多谢你。”
讷亲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温实初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谢什么,我还没吃到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