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天还没亮透,温实初便醒了。换喜袍、扎红绸、骑上那匹装扮一新的老马,唢呐吹起来的时候,他的脑子反而空了,什么都想不了,只能跟着身体的本能往前走。
“叫门!叫门!”讷亲在后面推他。温实初上前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声:“谁呀?”“温实初……来接亲。”“温什么?没听见!”又是一阵哄笑。
讷亲挤上来,从袖子里掏出几个红封,从门缝里塞进去。“各位姐姐行行好,新郎官脸皮薄,再不让进该哭了。”
门开了一条缝,红封被抽走了,但门又关上了。“还有催妆诗!念了才开!”
讷亲把温实初推到门前。“快念!”
温实初脑子里一片空白。催妆诗?这个预习到了,怎么背来着?“……春风吹得百花发,娘子妆成胜百花。”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更大了。“这也算诗?再来一个!”
温实初脸都红了,讷亲反而急得直跺脚,小声说:“再念一句!什么都行!”温实初咬了咬牙:“玉壶冰心待君久,莫让春光空过门。”
门开了。曹家的小姐妹们笑得前仰后合,让出一条路来。
拜别父母,红绸牵着手走出来。轿帘落下的时候他听见里面轻轻吸了吸鼻子。花轿抬回灵隐寺院子,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司仪喊“送入洞房”,众人哄笑着把他们推进那间贴着大红喜字的屋子。
一切都和预习的一样。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闹声像沉进了水里。
温实初站在桌前,看着那方红盖头。龙凤喜烛的火苗稳稳地烧着,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染成暖红色。桌上有合卺酒,有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撒在红布上。有秤杆,系着红绳,躺在托盘里。
他没有拿秤杆。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红绸的时候顿了一下。红绸很薄,隔着它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挑起了红盖头。
红绸滑落。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脸。
曹琴默笑盈盈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弯起的嘴角、还有那两颊未干的泪痕,忽然说了一句:“你真好看。”
“娘子。”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曹琴默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尖,像烛火舔过宣纸。
然后温实初听见她轻轻叫了一声:“夫君。”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替她取下凤冠。凤冠很重,压得她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的头发散下来一些,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慢,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烛光也跟着晃了晃。
他伸出手,替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的时候,她的耳朵尖又红了,这次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没有躲,只是睫毛颤了颤。
“夫君。”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了。”他说的是实话。从挑开红盖头看见她笑的那一刻起,他就不紧张了。
“我也不紧张了。”她说,“刚才在外面好紧张,手心都是汗。你牵红绸的时候,我差点攥不住。”
“那你怎么不松手?”
“松了怕你找不到我。”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温实初也笑了。他端起桌上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她。两个人的手臂交缠着,像两张拉满的弓。
合卺酒饮罢,曹琴默从匣子里取出那把系着红绳的剪刀。她剪下自己一缕头发,放在掌心,又把剪刀递给温实初。他接过去,也从鬓边剪了一缕。两缕头发,一束黑亮,一束略淡,她用红绳细细地系在一起,打了个同心结。
她捧着那缕结发,低头看了片刻,然后轻轻用红绸包好,放到匣子里。
“好了。”她说,声音很轻。
温实初把她揽进怀里。
“现在,”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有点紧张了。”
曹琴默愣了一下。“紧张什么?刚才不是说不紧张了吗?”
温实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合卺酒的微涩。她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睫毛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他轻轻地吻她,轻轻地试探。她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带着桂花香的气息拂在他脸上。
他松开了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怎么了?”
她的眼睛还闭着,声音闷闷的:“……你继续。”
温实初轻笑了一声,突然无师自通。
他起身吹灭了蜡烛,只留了两盏红烛,拉下了床帘。
他伸手解开了她的衣带。他没有着急,慢慢的、一根一根地解开。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床单,指甲陷进布里。他每解一根,她的呼吸就重一分。
“温哥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他停下。“叫我什么?”
“……夫君。”
“嗯。”
最后一根衣带解开,喜服悄无声息地滑落。她没有躲,只是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
他先吻了她的额头。很轻。她的睫毛颤了颤。
“琴默,你是我的了。”
“嗯……”
然后他又吻住了她的唇,先是轻轻的,然后慢慢地深入。
两人十指紧扣。
月光移过窗纸,从这一格移到那一格,像缓缓流淌的水。
黑暗中,她的呼吸变得不那么平稳了,带着细细的、压抑的声音。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肉里,又松开,又陷进去。
“夫……夫君……”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疼?”
“……嗯。”
“那我轻一点。”
“不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你不要停下来。”
他忍不住笑了。她也笑了,笑得身体微微发颤,连带着他也跟着颤。
后来她不笑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跑了一段很长的路。她的手环着他的脖子,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着他的发根。
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浆,“夫君……”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这间小小的屋子,和屋子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红烛,燃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