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第二次去十三阿哥府，是半个月后。
胤祥的腿有了明显的好转。肿消了不少，疼痛也减轻了，能扶着床边站一会儿了。温实初调整了方子，减少了虫药的用量，增加了黄芪、党参等补气的药。
胤祥的精神也比上次好了很多。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温实初进来，把书放下了。
“温太医，你这个方子比太医院那些人的强。”
“十三爷过奖。”
“不是过奖。”胤祥说，“我以前那些方子，吃了一个月跟没吃一样。你这个，半个月就见效果。”
温实初低头写方子，没有接话。胤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话不多。”
“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温实初想了想，说：“那臣说一句，十三爷的腿，想彻底恢复到常人一样，不太可能。但能走，能慢行，不必长期卧床。臣能做的就到这儿了，剩下的要靠十三爷自己慢慢养。”
胤祥自嘲一笑，没说话。
温实初低头整理药箱，听见院子里有人进来，模模糊糊的，但他听清了“四爷”两个字。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清瘦、穿着石青色常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雍亲王胤禛。
温实初连忙起身行礼：“四爷。”
胤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床上的胤祥。
“十三弟，今日气色好多了。”
“四哥来了。”胤祥撑了撑身子，靠在床头，“温太医的方子确实管用，吃了半个月，腿上的肿消了不少。”
胤禛的目光转回来，落在温实初身上。
“十三弟的腿，你是什么看法？”
温实初把刚才对胤祥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恢复如常不可能，但能走、能慢行，不必长期卧床。他说话的口气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保留。
胤禛听完，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能走就行。”他说，语气很淡，但温实初注意到他说的是“就行”——不是“就好”，不是“就谢天谢地”。这位四爷对十三弟的关心，不挂在嘴上，但藏得很深。
温实初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应了一声“是”。
胤禛又看了他一眼。
“你给皇阿玛调理身子也有几年了。十三弟的病，你多上心。”
“臣分内之事。”
胤禛没有再问。他在胤祥床边坐了一会儿，兄弟俩说了几句家常，无非是饮食、睡眠、今天看了什么书。温实初在旁边收拾药箱，没有刻意听，但那些低沉的、不咸不淡的对话，一句一句地飘进耳朵里。
他收拾完，向两位爷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十三阿哥府的大门时，温实初站在那扇剥了漆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但他想起康熙让他来给十三阿哥看病时说的那句“朕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那语气不像是一个父亲在说儿子，更像是一个老人，在说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
他上了马车，往宫里赶。
还要去给康熙回话。
这些日子，每次给康熙请平安脉的时候温实初都很紧张。
不是怕康熙，是怕康熙的身体。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好像能“感知”到康熙的脉象走向。康熙的脉象，明面上还算平稳。但温实初每一次把手指搭上去，都能感受到底下的东西在变。
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可逆转的生机流失。像一棵老树的根在地底下慢慢枯萎，地面上还枝繁叶茂，但温实初知道，底下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那个“金手指”的功劳，对生死的感知比常人敏锐；也许是这几年日夜调理康熙的身体，对这个人的脉象熟悉到了骨子里；也许只是他自己吓自己。
也许，历史的轨迹即使偏移了一点点，但还是会回到之前轨道上去。
他每次请完脉，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后背都是凉的。
他怕。
怕康熙哪天忽然就不行了。怕自己在宫里、不在身边，来不及施针。怕那些他还没做完的事，牛痘还没推广到全国，十三爷的腿还没治好，曹琴默还没嫁过来。
他更怕的是，康熙死了，他怎么办。
不是怕丢官，是他已经习惯了每次请脉的时候康熙问他一句“吃了没有”“你那个未婚妻什么时候来京城”。皇上问这些话的时候不像皇上，像一个长辈。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遇到一个这样的长辈。
康熙六十二年二月。
温实初去找刘御医告假。
“二月下旬启程，四月上旬回来。”
刘御医算了算日子，点了点头。“行。皇上那边我去说。”
温实初犹豫了一下，“刘大人，臣想亲自跟皇上说。”
刘御医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你去吧。皇上这几天心情不错。”
温实初挑了一个康熙心情好的下午去请脉。诊完脉，他没急着退出去。
“皇上，臣有一事禀报。”
康熙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碗。“说。”
“臣这个月下旬便要启程去杭州。三月十八成婚。婚后再住几日，四月初回京，前后近两个月。”
康熙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婚？你那个未婚妻？”
“是。”
“她叫什么来着？”
“曹琴默。”
“曹琴默。”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记住了。“宅子可都妥帖了？”
“是。”
“马可都练好了？”
温实初的脸有点红，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康熙笑了一声，“去吧。朕准了，时间够不够？要不要多给你几天？”
“够了。”
“够了就行。别耽误太久，朕还等着你回来给朕调身子。”
“臣一定尽快回来。”
康熙忽然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温实初身上，像是在想什么。
“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十七。”
康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看年轻人的、柔和的光。“你这辈子，不会像朕这么累。这是你的福气。”
温实初低下头，喉头有点紧。
“去吧。”康熙摆了摆手，“好好成婚。成了婚，心就定了。心定了，才能好好当差。”
“……是。”
温实初退出暖阁的时候，脚步很慢。
他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
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