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彩。
这是六礼的第一步。
温父收到信后,没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到了杭州。他请了周老医师夫妻做媒人,备了四色礼——茶、酒、糖、饼,不算贵重,但样样齐全。
按照规矩,纳彩的礼物应该是一对大雁。但大雁不好抓,温父问了周老头,周老头说:“现在谁还抓大雁?用鹅代替就行。鹅也是雁,家雁。”
温父觉得有道理,买了两只大白鹅,用红绳绑了脚,装在竹笼里。
周老头看了那两只鹅,沉默了片刻。
“老温,你买的是母鹅。”
“鹅还分公母?”
“……分。”
温父又去换了两只公鹅。
周老头这才点了点头。
提亲那天的细节,他是后来从温母的信里知道的。
温母写信不爱用典故,不拽文,大白话,但写得活灵活现。
“你爹穿了那件新做的褂子,我给他熨了三遍,褶子还是没烫平,就这样去了。”
“周老头穿得比你爹还讲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娶媳妇。”
“曹家在城东,三进的院子,收拾得挺干净。你曹伯父在门口接的,穿得也周正,就是有点紧张,说话磕巴。”
“你曹伯母身子看着还行,比去年好多了,能下地走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话,大意是‘两个孩子从小认识,知根知底,我们放心’。”
“琴默那丫头躲在屏风后面偷看,被我瞧见了,赶紧缩回去了。脸红的嘞,跟门上的对联似的。”
“周老头把两只鹅递过去的时候,你曹伯父愣了一下,说:‘这鹅……挺肥的。’周老头说:‘肥的好,肥的吉利。’”
“然后两人坐下来喝茶,聊了半个时辰,聊的都是生意、天气、杭州的风土人情。谁也没提正事。”
“我在旁边急得不行。你爹也是,端着茶杯喝了一盏又一盏,就是不开口。”
“最后还是周老头开了口。他说:‘老曹,两个孩子的事,你看——’”
“你曹伯父说:‘好。’”
“就一个字。”
“然后你爹终于放下茶杯了。我看他手都在抖。”
温实初看完信,笑了很久。
纳彩,成了。
问名。
这是六礼的第二步。
纳彩之后,温父请曹家把曹琴默的八字写了,连同温实初的八字一起,送到周老头那里。周老头把两份庚帖放在祖宗牌位前,供了三天。
温实初每天去太医院上班,下班后练骑马、做俯卧撑、给窗台上的薄荷浇水。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后来有回曹琴默还问他:“那会儿你紧张什么?”
“怕八字不合。”
“真八字不合怎么办?”
“我找皇上,让钦天监重批。”
曹琴默窝在温实初的怀里笑:“你真是胆子大。”
纳吉。
按照规矩,纳吉是要去庙里或祖宗牌位前占卜,得吉兆后,把庚帖送回女方家,算是正式定下婚事。
温实初原本打算让周老头在杭州找个庙拜拜就行了。但康熙比他更上心,问名的时候就让周老头把二人的八字送了一份到京城来。
算着时间,康熙直接包办了后面的流程,“纳吉、请期,都让钦天监来办。他们是专业的,比你找的庙强。”
温实初愣了一下:“皇上,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康熙看了他一眼,“你是朕的御医,你成婚是朕的体面。钦天监批个八字、择个吉日,多大点事?”
温实初跪下来磕了个头。
“起来起来,”康熙说,“别动不动就磕头。你回去等消息就行了。”
几天后,钦天监的批文送到了温实初手上。批文上写着:男女双方八字相合,五行互补,上吉。宜婚配。
温实初把批文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信封,快马寄往杭州。
他在信上写:“皇上让钦天监批的。上吉。”
纳征。
这是六礼的第四步,也是最隆重的一步。纳征就是送聘礼,聘礼的多少、好坏,直接关系到两家人的脸面。
温父温母出发前,本已经准备好了一份聘礼,温实初把自己攒下的银子也全数放入了聘礼。
但温实初又去找了康熙。
“皇上,臣的聘礼……不太够。”
康熙正在看折子,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倒是实诚。别人都打肿脸充胖子,你倒好,直接说不够。”
“臣不想让曹家觉得温家寒酸。”
康熙放下折子,对李德全说:“去库房看看,给温实初备一份聘礼。”
李德全应了一声,去了。
康熙又对温实初说:“朕不能给你赐婚——你是臣子,朕赐婚是恩典,但朕不想让人觉得你在朕面前得宠过甚,对你不好。不过聘礼朕可以赏。赏赐不算赐婚,没人说闲话。”
“谢皇上。”
李德全很快拟了一份清单,呈给康熙过目。
康熙看了看,说:“再加两匹妆花缎,一匹石青色,一匹藕荷色。茶叶再加两斤。玉如意再加一对。”
李德全一一记下。
最终,康熙赏赐的聘礼清单如下:
龙井茶四斤(其中两斤是今年新进贡的)。
云锦两匹(一匹宝蓝色,一匹石青色)。
妆花缎四匹(石青色、藕荷色、鹅黄色、秋香色各一匹)。
素缎两匹(月白色、豆绿色各一匹)。
玉如意两对。
金镯一对。
银簪两支。
宫绸四匹(红色,用于婚被)。
喜饼八盒。
温实初看着清单,沉默了很长时间。
“皇上,这太多了——”
“多什么?”康熙摆了摆手,“种痘一事,救了朕的子民,朕还没好好赏你。这些不算赏,算朕给你成婚的贺礼。拿去,别啰嗦。”
温实初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这次康熙没让他起来。
“温实初,”康熙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朕赏你这些,不只是因为你种了痘。”
温实初跪着没动。
“朕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康熙说,“你在太医院这两年,不站队、不钻营、不跟皇子们眉来眼去。朕交给你的事,你一样一样办得妥妥当当。这样的人,在朕身边不多。”
温实初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起来吧。”康熙说,“回去好好成婚。成了婚,心就定了。心定了,才能给朕好好看病。”
“是。”
温实初抱着那份长长的聘礼清单走出乾清宫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低头看了看清单上那些东西,这些东西,够他娶三回媳妇了。
随着康熙赏赐的聘礼一并送到杭州的,还有钦天监算好的婚期。
来年的三月十八。
他在信上写:“三月十八。钦天监说这个日子好。我也觉得好。春日到了,我来接你。”
曹琴默的回信只有一行字。
“知道了。你别从马上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