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春天来得早,温实初跟着周老头,坐上了北上的马车。
曹琴默没来送他。周老头说“小姑娘来送什么送,又不是见不到了”,温实初没接话。
但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没有人。
他坐进车里,把怀里的络子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杭州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条灰线。
温实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怀里揣着三条帕子(其中一条绣着桂花,另外两条是普通的白帕子,他自己买的)、一个香囊(艾草和薄荷的味道已经快没了)、一根络子(深蓝色,花纹繁复)。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收破烂的。
但他嘴角是弯的。
这次水路转陆路,比上次返京探亲要快了不少,不到一个月就到了。
京城。
温实初跟着周老头进了刘御医的府邸。
说是考教,去年已基本见识了,刘御医挑了几个比较复杂的案子,温实初一一答了,没有迟疑,没有错误。
这一年疯狂地出诊可不是白搞的。
周老头在旁边喝茶,表情淡定,努力压制上扬的嘴角——他在装逼。
刘御医瞟了一眼周老头,见周老头还是表情淡然,撇了撇嘴。
又正经道:“行,先留下吧。记住一句话:在宫里,会看病是本事,但光会看病是不够的。”
温实初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但他不打算照做。
他是来看病的,不是来搞关系的。
再加上电视剧里那么癫的剧情,站队没有好下场。
温实初进太医院的那天,是三月初一。
太医院在紫禁城的东南角,一进院子就能闻到浓郁的药材味。
这个味道他熟悉,和杭州的药铺差不多,但更大、更杂、更浓。
他领了一套太医的袍服,青色,没有品级纹样,是刚入门的“医士”穿的颜色。比他想象中的太医服朴素多了,但穿在身上,有一种“我终于上班了”的踏实感。
太医院的人对他还算客气。一个新来的年轻人,是刘御医亲自举荐的,谁也不会给脸色看,但也没有特别热络。太医院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不会轻易对一个新人掏心掏肺。
温实初无所谓。他在实验室里一个人做实验能做一整天,不需要别人热络。
他第一天就展现了他的耿直。
事情是这样的:太医院里有一位陈太医,资历比温实初深,负责整理当天的脉案。陈太医把一份脉案递给温实初,让他誊抄归档。
温实初看了一眼,发现脉案上有一处明显错误。
病人的脉象写的是“沉迟”,但用药里全是发散风寒的辛温药。沉迟是里寒,用辛温发散是药不对症。
他拿起笔,在脉案上改了一个字。
陈太医看见了,脸色不太好看:“温医士,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里写错了。”温实初说,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沉迟是里寒,应用温里药,不能用发散风寒的方子。这个病人的药方我看过,是理中汤加减,所以脉象应当是‘沉细’才对。”
陈太医的脸僵了一瞬。
旁边的几位太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温实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只是在陈述事实。错了就是错了,改过来就行。
但他注意到,陈太医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温实初把改好的脉案放回桌上,继续做自己的事。
旁边的张太医凑过来,小声说:“温医士,你刚来,有些事……”
“什么事?”
张太医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陈太医是左院判的亲戚,你……”
“他写错了。”温实初说,“写错了就要改,跟是谁的亲戚没关系。”
张太医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走了。
不过,温实初的医术确实过硬。
入职不到一个月,他就露了一次脸。
事情是这样的:宫里有一位答应,身份低,没什么存在感,但连着发了半个月的低烧,太医院换了好几个方子都不见好。
温实初被派去替班。因为其他太医都不愿意去,一个小答应,治好了没功劳,治不好还惹一身骚。
温实初去了。
他诊了脉,看了之前的方子,问了饮食睡眠,又问了月经周期,然后开了一个方子。
不是名方,不是经方,是他自己配的。核心是青蒿,清虚热。
三天后,答应的烧退了。
后来黄御医也知道了这事儿,黄御医也算是温实初的师兄,周老头的弟子之一,还有一个胡师兄,随军了。
“你怎么想到用青蒿的?”黄御医问他。
“这位答应脉象细数,舌红少苔,是阴虚发热。但之前的方子都用了滋阴的药,没效果,说明不是单纯的阴虚,是阴分有伏热。青蒿能透伏热,又不会伤阴。”
黄御医“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从此以后,太医院的人都知道:新来的温医士,话不多,脾气直,但确实有两把刷子。
温实初在太医院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早上去太医院点卯,整理脉案,跟着御医去各宫请脉,偶尔独立处理一些小病小痛。晚上回到太医院给医士们安排的住处,点一盏油灯,翻翻医书,写写医案。
他偶尔会想起杭州。
想起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想起药圃里的薄荷和紫苏,想起周老头骂他“剂量改得太猛”时的语气。
想起曹琴默。
他把帕子从怀里拿出来,叠好,再放回去。把香囊凑近鼻子闻了闻,艾草和薄荷的味道已经彻底没了,但他一直没换。把络子从枕头下面翻出来,看了看上面精巧的结,再放回去。
他在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又在院子里跟猫说话?
是不是又在她娘床边端药递水?
是不是又在练字?不对,她不会练的,她说她坐不住。
他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思绪,翻开医书,继续看。
日子还长。
不急。
但有一个小插曲,他一直没有注意到。
甄嬛。
温实初偶尔会去甄家。倒不是他主动去的,甄远道托人带话,说“贤侄在太医院任职,有空来家里坐坐”。
他便去了几次,每次都客客气气的,每次倒是都能见到甄嬛,甄嬛见了他会叫“实初哥哥”,开始还主动问太医院和宫里的事儿,温实初随意糊弄过去,甄嬛也就不再问,只聊聊家常,诗书。
偶尔温实初还能欣赏一下才艺,吹箫,弹琴,跳舞什么的。
温实初对她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温父欠了人情,他总希望能尽快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