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九年秋,周老头又收到了刘御医的信。
信上说,年纪差不多了,十四岁,虚十六了,明年开春,让温实初去京城一趟。刘御医再考教考教,如果合适,就安排进太医院,不用从学徒做起。
周老头把信给温实初看了。
温实初心里盘算着时间。现在是十月,还有三四个月。
他去曹家出诊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曹琴默。
“明年二月?那不就快了?”曹琴默正在院子里给枇杷树浇水,闻言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
“嗯。”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留下来了,也可能回来。”
曹琴默低下头,继续浇水,浇了很久,那棵树底下的土都快成泥了。
“你别浇了,”温实初说,“树要淹死了。”
“哦。”她放下水瓢,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
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要是留下来了,还回杭州吗?”
“应该会回来看看。”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曹琴默忽然抬起头,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
“那你走之前,来我家吃饭。我让我爹做好吃的。”
“好。”
“说定了啊。”
“说定了。”
曹琴默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跑进去了。
温实初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香囊。
艾草和薄荷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他一直没换里面的药材。
他把香囊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出了曹家,走回医馆。
晚上的时候,他坐在油灯下翻医书,但脑子里全是今天浇水的画面。
她低着头,拿着水壶心不在焉地浇水,浇了很久很久。
他叹了口气。
然后翻开医书,继续看。
接下来几个月周老头带着温实初到处出诊,刷临床经验。
曹夫人那也不太吃汤剂了,常吃着膏子慢慢调着,也不太去曹家出诊了。
所以直到要离开杭州,温实初才去曹家见了曹琴默。
饭菜很丰盛。
曹德茂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子菜。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叫花鸡,还有一大碗莼菜羹。温实初看着满桌子的菜,心想这位曹老板要是不做绸缎生意,去开个馆子应该也能发财。
曹夫人坐在主位,气色比年初好了不少,能自己端碗吃饭了。她笑着招呼温实初:“温公子,多吃点,在杭州这些年,多亏了你和周大夫。”
“曹夫人客气了。”温实初夹了一块东坡肉,咬了一口,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肉炖得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比食堂的红烧肉强一万倍。
曹琴默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一句话都没说。
这可太反常了。
平时的曹琴默,吃饭的时候嘴也不闲着,一会儿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一会儿说“温哥哥你尝尝这个”,一会儿跟她爹拌两句嘴。今天她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像换了个人。
曹夫人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温实初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曹德茂倒是话多,一边给温实初夹菜一边问:“贤侄这次进京,是刘御医亲自举荐?”
“是,周师父引荐的。”
“刘御医那是康熙爷身边的人,能得他青眼,不容易啊。”曹德茂感慨了一句,“你爹知道了肯定高兴。”
“嗯。”
“进了太医院,以后就是朝廷的人了。好好干,前途无量。”
“多谢曹伯父。”
曹琴默在对面扒了一口饭,筷子在碗里戳了戳,忽然抬头说了一句:“爹,你别说这些了,菜都凉了。”
曹德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吃菜吃菜。”
温实初看了曹琴默一眼。
她低下头继续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吃完饭,曹琴默送他到门口。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笼,只有月光铺在地上,薄薄一层,像霜。
“就送到这儿吧。”温实初说。
“嗯。”曹琴默应了一声,但没转身回去,站在门槛上,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
画了一会儿,她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给你。”
是一根络子。
深蓝色的丝线编的,花纹繁复但不张扬,收口处打了一个精巧的结。编得很仔细,每一股线的松紧都恰到好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那种随便编编就了事的玩意儿。
温实初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络子?”
“嗯。”
“你自己编的?”
“不然呢?你买的?”曹琴默的语气凶巴巴的,但声音有点抖。
温实初把那根络子举到月光下细看,花纹的复杂程度让他这个手残党叹为观止。
“这个结打得真好看,”他说,“比上次你包的蝴蝶结好看多了。”
曹琴默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还提那个蝴蝶结!我那是一时没打好!我打络子可是很厉害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娘说,我打络子的手艺,整个杭州城找不出第二个。”
温实初笑了笑,把络子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条帕子放在一起。
“那我得好好收着,整个杭州城找不出第二个的络子。”
曹琴默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你也是。”
温实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温哥哥——”
他回过头。
曹琴默站在门槛上,月光照着她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你到了京城,别把络子弄丢了。”
“不会。”
“帕子也是。”
“不会。”
“香囊也是。”
“都不会。”
她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内,只露出半张脸。
“走吧。”
温实初转身,走进巷子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