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在太医院站稳脚跟的方式,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不是靠治好了那位答应的低烧,那件事在太医院内部传了几天就没人提了。
太医院的人精们很快就达成了共识:温医士医术确实不错,但脾气太直,不好打交道,少惹为妙。
温实初无所谓。
他真正站稳脚跟,是靠几张方子。
事情是这样的:宫里有一位庶妃,娘家有钱。她常年为脸上的黄褐斑烦恼,用了无数珍珠粉、玉容散,都不见好。她身边的大宫女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太医院新来了个年轻医士,据说用药思路与众不同,便悄悄托人来问。
温实初接了这单活儿。
神仙玉女粉提前问世了!
一个月后,那位嫔妃脸上的斑淡了大半。
她大喜,赏了温实初二十两银子。
温实初收了。不是贪财,是他需要钱。
这件事在宫里的小圈子里传开了。后妃们不缺钱,缺的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方子。温实初的方子有效,而且他嘴严得很。
这是太医的基本素养,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他做得很到位。
于是找他开方的人越来越多。
祛斑的、美白的、乌发的、丰盈的、调理月事的、安胎养胎的……温实初来者不拒,每一张方子都认真辨证,不敷衍,不糊弄。
没多久,就攒了近三百两银子。
他在京城租了一个小院子。
不是买的,买不起,但租的也够了。
一进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带一个小小的天井。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的时候会结枣子。
他把院子收拾了一下,添了些家具,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薄荷。先前周老头说,大夫家里得有活物,养不活人就养花,养不活花就养草,连草都养不活的人,不适合当大夫。
温实初觉得自己连人都能治,养盆薄荷应该没问题。
薄荷没死。
他每天回院子的时候会先看看薄荷,浇点水,然后坐在天井里,看天慢慢黑下来。
这个时候,他会想起杭州。
想起那个蹲在廊下跟猫说话的小姑娘。
想起她说“那你早点回来”时假装不经意的语气。
想起月光下她站在门槛上,说“保重”。
回到京城大半年了,他一直没有写信。
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
他怕自己太冒昧。一个未婚男子给一个未婚女子写信,在这个时代算不算逾矩?他不知道。他怕她觉得他轻浮,怕她不知道怎么回,怕这封信寄出去之后,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反而变厚了。
更主要的是,他不确定。
不确定她对他是什么心意。她送他帕子、香囊、络子,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他翻来覆去地想,找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可能只是“谢谢你教我写字”。
可能只是“你是个好人”。
他怕自己想多了。
更怕自己想错了。
所以他一直没写。
直到有一天,他在太医院整理脉案的时候,翻到了一份杭州送来的医案。某个官员的家属病了,当地的大夫治不好,写了封信到太医院求助。温实初看着信封上“杭州”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当天晚上,他回到小院,坐在天井里,铺开一张信纸,磨了墨,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他在京城的日子,想说他想她,想问她在杭州好不好,想问她想不想他。
但这些话不能写。
至少现在不能。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琴默姑娘如晤。”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半天。
“琴默姑娘”,不行,太生分了。
“如晤”,不行,太文绉绉了。
他把纸揉了,换一张。
“琴默妹妹安好。”
也不行。他什么时候成她兄长了?
再揉。
第三张。
“琴默”
就这两个字。
他看着这两个字,觉得还是不对。但再揉下去,这一沓纸就不够用了。
他叹了口气,往下写。
“太医院的日子比杭州忙,但也充实。每日卯时起身,点卯、整理脉案、随前辈去各宫请脉。规矩多,但做熟了也就那样。”
“前些日子接了几位娘娘的美容方子,攒了些银子,在京城租了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够住。天井里有棵枣树,秋天会结枣子。窗台上养了一盆薄荷,还活着,算是我的造化。”
“杭州的枇杷树该结果子了吧?上次回去的时候还是青的,不知道熟了是什么味道。”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些话,表面上是在说日常,但每一句底下都藏着别的意思。
“一切都好”——你放心。
“攒了银子,租了院子”——我在京城落脚了,有自己的地方了。
“薄荷还活着”——我有在好好过日子。
“枇杷树”——我想你了。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懂。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让她看懂。
他继续写。
“你上次送的香囊,里面的艾草和薄荷已经没有味道了。京城的药材和杭州的不太一样,我怕换了就没有效果了。”
“络子我挂在书袋上了,每日都背着。”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他其实想写的是:你的东西我都好好收着,我每天都在看。
但他写出来就变成了上面那样。
他觉得这样也好。说太多,反而假。
“京城的风沙比杭州大,桂花也没有杭州的香。但日子还过得去,你不必挂念。”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
然后他坐在天井里,看着那盆薄荷,发了好一会儿呆。
走了官驿寄了信,他突然想快点收到消息。
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她为什么要回信?他又不是她什么人。一封从京城寄到杭州的信,一个未婚男子写给一个未婚女子,她要怎么回?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怎么回。
第三十七天,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