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西苑召内阁和六部议事,议题还是老议题:边防钱粮如何筹措。
去年山西被屠戮了四十个州县,反击俺答花费不少,满朝上下捏着鼻子算是认了。
可如今仗打完了,俺答退回草原,那股火烧眉毛的紧迫感一松,算账的声音又起来了:
“去年的窟窿还没填上,今年还要往里面扔银子?”
夏言先开口,声音还是硬邦邦的:“陛下,若不趁春时发银整军,早做筹谋,秋后鞑靼再来,又是一场兵祸。”
“夏阁老所言极是。”严嵩慢悠悠地接话,跟叹气似的,
“只是户部眼下确实捉襟见肘。显陵工程虽然分了三年,但今年该拨的那笔款子,月初刚发下去,太仓一时半会儿腾挪不出。”
夏言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严尚书,去年朝会上定的,显陵工程分为三年,头一年还没过完,礼部就把第二年的钱先预支了,这是分三年还是分一年?”
严嵩微微一笑:“夏阁老多虑了。工部那边工期紧,提前备料是常理。再说了,陛下孝心为重,显陵的事,万万耽搁不得。”
这话一出口,夏言憋得脸都紫了,但他没法接。
“先帝陵寝的事耽搁一下,银子先挪一挪,充做军费。”谁敢这样说?
严嵩这次的套路比以往更精。他不再直接跟夏言正面吵,而是用这张牌打时间差。
先把户部的钱占上,让夏言的边防拨款计划落空。你连吵的机会都没有。
这时,杨毅抖了抖衣袖,走出班列。
殿里二十几号人看见他的时候,都十分意外。一个小翰林,平时缩在角落里写青词,今儿迈着方步走到大殿中央来了?
杨毅跪下,把一本册子举过头顶:“陛下,臣有一册《筹边疏》,特呈御览。”
嘉靖抬了抬手,张公公下了御阶,接过奏折,呈到嘉靖面前。
嘉靖翻了翻,看到中间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合上册子看着杨毅。
“你说的以堡守边,以火器为骨,以羁縻缓其气,朕问你,”
嘉靖的手指在奏折上敲了两下:“你说的第一条,建小堡。银子从哪儿来?”
“就地征用民夫修建,本地的窑口能烧砖,工部只需拨物料钱和人工费用,能省不少成本。”
嘉靖没置可否,又问,
“你折子上说的‘羁縻’。是让朕派人去跟鞑靼和谈?”
“臣的意思是,若鞑靼再有使者来求贡,朝廷不能闭门不见。谈不谈得成是一回事,但不能把谈判的路堵死。大同巡抚杀使者的事,不能再有了。”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把奏折放在案头,没有立刻表态。
散朝之后,夏言在殿外拦住了杨毅。老头子的表情很复杂,最后只说了句:“你那本奏折,回头给老夫抄一份。”
杨毅回到直房后,把门关了。把炭炉续上新炭,然后把那本《筹边疏》的底稿翻出来,抄了一份送到夏府。
他翻出一张新的青藤纸,开始写明日的早课。写完搁笔,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一股带着土腥气的凉风涌进来。
朝廷大事,将相者谋,自己这个小翰林,还是写写青词,靠谱。
开春之后,西苑的香火气越来越浓了。
原先只有丹房那一间屋子飘着药味,如今西苑东南角整排厢房都改成了丹室。
杨毅每次去送青词,都能看见一些新面孔的道士在廊下走来走去。他们穿着各色道袍,腰里挂着葫芦、拂尘和桃木剑这些玩意儿。
一个叫陶仲文的,深得圣宠。听说他曾准确预言过火灾,嘉靖对他言听计从。
听说陶仲文这段时间又琢磨出了新花样,隔三差五给嘉靖献些海外仙方,古法丹诀,嘉靖居然又慢慢信上了。
杨毅每次路过那排厢房,陶仲文的徒弟们在院子里生炉炼药,铜锅铜鼎摆了一地,熬制出来的东西五颜六色。
有一回,他送完青词出来,正好撞见陶仲文站在廊下。老道士穿着一件崭新的鹤氅,手里摇着羽扇,确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瞧见杨毅,笑呵呵地迎上来,拱了拱手:“杨翰林来了?贫道近日得了一卷古丹方,是秦汉年间传下来的,炼出来的丹药能安神定魂。
杨翰林为陛下写青词,神思劳顿,若是有兴趣,不妨来几颗尝尝?”
杨毅笑着回礼:“陶高士客气,杨某年轻,还扛得住。”
谁嫌命长,谁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丸。
杨毅笑了笑,拱了拱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看见几个新来的道士正围着一座新搭的法台忙活,四周挂满了黄符,插着杏黄旗。
他凑近看了两眼,一个小道士立刻迎上来:“这位大人,我们师父明天要在此处设醮禳星,大人若是有空,来沾沾仙气?”
杨毅看着满台的旗幡符咒,差点笑出声。这些玩意儿放在道观里倒是像模像样,可搭在西苑这里,怎么看怎么像搭错了片场的道具。
他摆了摆手:“杨某忙着写青词,改日再来。”
第二天,送完早课出来的时候,果然听见法台上响起了法器声。铜磬声又脆又亮,夹杂着一个道士念经的嗡嗡声。
道士念的是《度人经》,调子拖得轻缓悠长,听着像催眠曲。
几个宫女从廊下路过,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被老太监低声呵斥着赶走了。
杨毅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坐在法台上的道士衣袂飘飘,台下一圈的蒲团上,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闭着眼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三月初一那天,陶仲文献了一坛新炼的“定神丹”给嘉靖。说是用了七种药材,配了五行相生的火候,熬了九天九夜才成的,通体朱红,油光锃亮。
嘉靖打开坛盖闻了闻,觉得那股药香味确实比往常的丹药清冽,便问了一句:“杨毅呢?让他来看看。”
杨毅被张佐叫过去的时候,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跪下来看了看那坛丹药,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把小坛盖子盖了回去,对嘉靖道:
“陛下,这丹药的成色确实比之前的透亮。不过臣斗胆多一句嘴。陶高士这丹用的是茱萸配朱砂吧?茱萸这味药虽是安神的好东西,但跟朱砂同服,久了伤肝。”
陶仲文的脸色当场就白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杨毅已经接着说下去:
“臣以前在杂书上见过这个方子,混了朱砂和茱萸的丹药,头两天闻着清香,但久服之后面色发青,心神不宁。陶高士想必也是好心,只是药材配伍这事,相差一味,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陶仲文“好心”,又提醒了嘉靖“这玩意儿不能多吃”。
嘉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坛丹药推到一边,只说:“先放放吧。”
杨毅从丹房出来的时候,看见老道士正站在廊下盯着他,眼神里有恨意,也有忌惮。
但杨毅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朝陶仲文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说:“陶高士,下次炼丹,不妨先让太医院的御医看看药方。御医虽然不懂长生,但下的方子,一定毒不死人。”
说完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陶仲文拂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