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文消停了没几天,又整出新活儿。
这次是一坛“琼浆玉液”。据他所说,是采自泰山之巅的初雪,融化之后配上千年灵芝,昆仑玉露,蓬莱仙草调制而成。
杨毅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正在直房泡茶摸鱼。外面小太监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说什么“陶高士的仙酿开坛了”,“听说香得很,隔着老远都闻得见”。
他一时心血来潮,好奇心大起,也溜达去了西苑。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正中放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摆着一只青瓷坛,坛口封着红绸。陶仲文穿着一件新做的玄色道袍,正对着青瓷坛念念有词。
念完咒语后,陶仲文高呼一声,“开坛——”
一个小道士解开红绸,打开了坛盖。
杨毅站在人群外。老远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带着一丝淡淡的桂花香。
“好香啊。”他深吸了一口,真心实意地嘀咕了一句。
旁边一个小太监听见,赶紧凑上来:“杨翰林也觉得香?陶高士说开坛之后,能香遍整个西苑,陛下那边都能闻到味儿。”
果然,没一会儿,张佐就过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张佐看了一眼青瓷坛,又看了看陶仲文:
“陶高士,既然开坛了,就送一碗过去让陛下尝尝。”
陶仲文满脸红光,小心翼翼倒了一碗出来。
“贫道这个琼浆玉液,饮之可清心明目,补气安神,连饮七日则百脉畅通……”
陶仲文正要端起来递给张佐,杨毅忽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陶高士且慢。”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陶仲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杨翰林,有何指教?”
杨毅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液体,又凑近闻了闻。
“陶高士,杨毅抬起头,满脸真诚地说,您这琼浆玉液,是用糖霜熬的糖水,兑了米酒,又泡了点桂花吧?
正月十五灯会上的甜酒酿,三文钱一碗,跟这味儿差不多呢。”
院子里安静下来。不知是谁忍不住,“噗呲”一声,想笑,却憋了回去。
“杨翰林何出此言!此乃泰山初雪,千年灵芝……”
“灵芝泡出来的水是苦的,”杨毅笑眯眯地打断他,
“我敢打赌,您这酒从头甜到尾,一点苦底子都没有。再说了,泰山初雪化了,也就是一坛水,放久了还会发霉。
您这坛子封了四十九天还这么清亮,里面不加酒存不住啊。”
陶仲文的那套仙家话术,被人当众扒了个底朝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捧着碗的手抖得厉害。琥珀色的酒液洒了出来,滴落在玄色道袍上。
张佐站在旁边,老脸绷得紧紧的。但他毕竟是司礼监掌印,稳得住。清了清嗓子说:
“既然杨翰林觉得这酒寻常,老奴回去跟陛下回个话,说今日仙酿尚未备齐,改日再呈。”
陶仲文张了张嘴,想说“已经备齐了”。但看了看杨毅笑眯眯的脸,又看了看张公公已经转身的背影,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杨毅朝他拱了拱手:“陶高士,杨某多一句嘴。下回酿这个甜酒,桂花别放太多,串了味儿。”
说完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陶仲文把碗搁在案上的闷响,还有小道士们收拾残局的动静。
走到廊下拐弯的时候,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二天,张佐来翰林院传话:
明日午时,陶高士要在丹房设坛扶乩,陛下叫杨翰林也去看看。
扶乩?又出幺蛾子?
对于扶乩,杨毅略有耳闻。大概是两个人扶着一个插了树枝的木架,在沙盘上写字画图。据说是神仙附体,降下的。
陶仲文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搞扶乩,摆明了是要借“神仙之口”找杨毅的麻烦。
如果他在沙盘上写下一句“杨毅妖言惑众“,或者““杨毅是奸佞”。
嘉靖能怎么办?那是神仙说的话,嘉靖会深信不疑。
结果只能是,杨毅,你的铁饭碗,要变成铁窗泪了。
杨毅坐在直房里,苦思对策。硬着头皮去,可能被陶仲文的“神仙答案”当场打脸。
如果托病不去,显得心虚。嘉靖是个多疑之人,不去肯定不是好办法。
扶乩跟炼丹不一样。炼丹还能靠点化学知识分辨。扶乩这东西,在沙盘上写字,究竟是怎么弄出来的?
杨毅在典籍厅翻了一下午杂书,最后在一本野史笔记里找到一段话,说的是扶乩的几种常见手法。
其中有一种叫内应法,即扶乩之人提前知道问题内容,在沙盘下面用手指或暗器划出对应的字迹,再由木架上的细针描摩出来。
即使知道扶乩是怎么回事,但没有实证,只靠猜测,也是无可奈何。
总不能当着皇帝的面说,“陶高士,您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你指甲缝里有没有沙子?”
那晚,翻来覆去到了半夜,杨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陶仲文是用某种金属工具在沙盘上划字,那就好办了。
第二天午时,杨毅揣着一样东西去了西苑。
丹房里已摆好阵势。正中间放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细白沙。
长案两侧各站一个小道士,扶着木架的两头。木架底端装有一根细铁针,悬垂在沙面上方。
嘉靖坐在蒲团上,一脸期待。陶仲文站在长案旁,穿着杏黄道袍,手持拂尘。
杨毅进去后,先给嘉靖行礼。然后转向陶仲文,拱手笑道:
“陶高士,今日能亲眼见识扶乩之术,杨某三生有幸。”
“杨翰林客气,贫道这点微末伎俩,比不得杨翰林青词通神。”
话说得客气,但杨毅听出了里面的刺:你写青词,我扶乩,都在跟神仙打交道。但我的神仙是真的,你的嘛,哼哼!
嘉靖兴致很高,当场写了张纸条封好,递给陶仲文:
“朕有一事不明,请陶高士代为问天。”
陶仲文双手接过纸条,看也不看放在案上。他闭目念咒,两个小道士扶着木架开始微微晃动,铁针在沙面上轻轻滑动,划出浅浅的痕迹。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杨毅一直盯着陶仲文的右手。
陶仲文闭目念咒时,左手立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扶乩开始后,陶仲文右边的袖口微微鼓起一块。那是在暗中发力的迹象,用手指或什么工具在沙盘上划字。因为道袍袖口宽大,不注意根本看不出异样。
木架上的铁针“恰好”描到那些痕迹,神仙的答案就“降”了下来。
杨毅悄悄从袖中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他昨晚想了半夜,若陶仲文用的工具是铁的,磁石就能派上用场。
沙盘上的铁针开始加速滑动,渐渐可以辨认出来。写出了一个“奸”字,又写了一个“佞”字,最后歪歪扭扭拼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