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群臣模棱两可之际,杨毅从柱子边站了出来。执笏跪奏:
“陛下!山西遭鞑虏荼毒,怨天尤人已是无用,拦不住俺答的铁蹄,救不回山西百姓。臣主战!”
满朝文武顿时傻眼,一个个跟看傻子似的,盯着杨毅。
一个整天玩笔杆子的,今天玩上枪了?
嘉靖先是诧异,还是伸出右手,示意道,“杨翰林,你有何主意?”
杨毅从容奏道:
“俺答虽然骑兵凶悍,却有两大死穴:不善攻坚、不耐久战。
如今鞑虏深入山西,战线拉得极长,劫掠散乱,军心懈怠。正是我军反击的最佳时机!
眼下最大弊病,不在兵少,而在兵权散乱。宣府、大同、山西各镇兵马各自为政。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愿先出兵,谁都怕损兵折将。因此,白白看着战机溜走。”
一番话,说得一众勋贵武将满脸通红。
杨毅继而道:
“臣恳请陛下,将宣府、大同、山西所有边军指挥权,尽数归大同总兵周尚文!
所有援军、粮草、哨探兵马,一概听其调遣,各镇不得推诿,不得掣肘,更不得观望自保!
周尚文久镇边陲,熟稔边情,敢战能战,只要兵权统一,军令如一,必能挫退鞑虏!”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
周尚文是实打实的边关老将,常年跟蒙古各部掰手腕,论守边打仗,在场勋贵武将没一个能比。
之前被动挨打,纯粹多方牵制,束手束脚,有力没处使。
嘉靖本就憋了一肚子恶气,闻言眼前一亮。他看了夏言一眼,
“夏阁老,你一贯主战。杨翰林之策,阁老以为如何?”
夏言跪下奏道:“杨翰林之策,臣以为甚是周全,臣附议!”
嘉靖当即下旨:
京营抽调精锐驰援。大同,山西,宣府所属兵马一概隶属周尚文节制,一应军情自主决断,违者就地军法处置!
嘉靖帝敲定出兵方略后,六部即时准备。而此时的俺答,正带着鞑靼骑兵,在山西各地扫荡。
周尚文拿到统一兵权后,彻底放开手脚,一改往日保守姿态,主动寻机歼敌。
他探知俺答一部驻扎阳和山外,连日劫掠、士卒松懈,当即定下夜袭之计。
深夜时分,夜色漆黑。
周尚文率部出城,战马裹足,士卒衔枚于口,悄然而进。摸到阳和山外,他不急于厮杀,下令全军齐声呐喊。
数千将士齐声呼喝,声浪漫遍山野。
驻扎山外的鞑靼骑兵,猛然听见明军呐喊,以为中了埋伏,顿时军心大乱。
他们摸不清明军实力,又不知从何处杀来,顿时阵型自乱,踩踏溃散者无数。
明军顺势掩杀,斩虏千余。
俺答听到这个消息,恼羞成怒,终于收起轻视之心,集结精锐骑兵,试图找明军主力决战。
可他忘了,骑兵的优势是快速奔袭,旷野冲杀。短板是攻坚乏力,不耐久战。
周尚文数次与鞑靼骑兵接战,专门挑山林狭隘地带设伏,避开鞑靼骑兵冲锋的优势。
待骑兵冲入谷地,周尚文的伏兵尽出,箭雨齐发,火铳齐鸣。
鞑靼骑兵施展不开马力,人马拥挤、进退无路,被打得人仰马翻。
几番硬碰硬下来,俺答彻底懵了。
他纵横边塞多年,第一次打得满心憋屈。
其他蒙古部族本就是逐利而来,现在见俺答屡屡受挫,已无利可图,军心瞬间涣散。有的部族也不和俺答知会,寻机悄悄溜回了草原。
俺答看着日渐疲惫的部众,又忌惮周尚文整合后的明军威势,便收拢部众,退出山西,北归草原。
......
那天,杨毅正在长安街买些日用之物,忽然听见一阵铜锣响。
他扭头一看,一个驿卒骑着快马,从长安街上飞奔而过,背上插着四面小旗,一手紧握马缰,一边大喊:
“大同大捷!周总兵斩虏数千!俺答退兵了!”
街边,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有人已经在路边拱手道贺:“同喜,同喜啊!”
北边战事初定,朝廷开始问责。不管怎么说,山西遭受屠戮,损失巨大,总要找个背锅侠。
没过几天,龙大有被锦衣卫带走的消息传遍了六部。这位前大同巡抚,新晋兵部右侍郎,官袍还没穿热乎,就被锦衣卫从家里拎走了。
罪名不新鲜,“诱杀虏使,轻开边衅,致山西生灵涂炭”。
据说龙大有被架出来的时候,还在喊冤。喊了两嗓子,被一块布堵住了嘴。
第二天的朝会上,内阁正式提出追责方案:龙大有革职。大同镇其余参与诱捕使者的官员,一律降职留用。嘉靖当场点头,满朝文武也没人反对。
龙大有的案子了结之后,朝堂上的目光慢慢从“追责”转移到了“善后”。
山西四十多个州县被屠,善后的事千头万绪。安置灾民,清理战场,重修城池。哪一样都不是几天能做完的活计。
嘉靖批了十万两银子之后就不管了,擦屁股的事全扔给了户部和工部。
杨毅趁这个空档,去看了火器营。
训练场设在西城外的一片荒地上,杨毅裹着棉袍过去的时候,正赶上那五百个新兵在放枪。
鸟铳声噼里啪啦地响,听着倒是挺热闹,他走近了才发现,打出去的铅弹能上靶的不到三成。
陆炳也在场,站在旁边端着胳膊看。见杨毅来了,朝训练场上努了努嘴:“练了一个半月了,还这德行。”
杨毅搓了搓冻僵的手,“装药、填弹、点火、瞄准,四个步骤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做完就不错了。准头这东西,得拿弹丸喂出来。”
“我还有个想法,杨毅转头对陆炳说,三个月之后,拉出去跟京营比一场。不用真打,就比射靶。”
陆炳挑了一下眉毛:“你想干什么?”
“让皇上知道,他的银子没有白花。”
陆炳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拍了拍杨毅的肩膀,转身走了。
杨毅回到翰林院,翻出一张新的青藤纸。
明天的早课还没写,但他今天不想写玉皇大帝。他想写一段给紫微大帝的,大意是,“战事初平,阴煞未散,望天庭照拂山西万千流民。”
写完青词,他推门出去,正好碰到张瓒派来的书吏。
他手里捧着一叠塘报,“杨翰林,大同那边又报了虏警。俺答退是退了,但退之前放了话,今年秋天还来。”
杨毅接过塘报翻了翻,默默塞进怀里。
他叹了口气,大明这座破房子,没几个裱糊匠真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