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当天下午就去了锦衣卫衙门。陆炳正在院子里看一群新兵练刀,见他来了,把人挥退,拎着茶壶坐到廊下。
陆炳听完他的来意,倒了杯茶推过来,“你知不知道火铳这玩意儿,在卫所里叫炸膛杆子?”
“训练一个火铳手,先得练三个月装药、填弹、点火,中间但凡一步错了,枪管当场就炸,手都给你崩飞。”
“所以我才找你要人。”杨毅端起茶杯,
“要挑机灵点的,我请佛朗机匠人来教。北边鞑靼一年比一年凶恶。你现在不练,等他们打到京师,就晚了。”
陆炳端着茶没喝,随口问:“要多少人?”
“五百人,用全新装备,练习新式战法,练一支像样的新军出来。”
陆炳把茶一饮而尽:“人我给你挑。但你得答应一个条件,这支新兵归锦衣卫辖制,不能挂在兵部名下。”
杨毅笑道:“这个自然。”
三天后的朝会上,夏言在文华殿上提了一嘴,“锦衣卫操练新火器”的事,大殿里还是炸开了锅。
工部给事中头一个站出来:“陛下!西苑宿卫乃御前亲军,操练火器,大可不必。再者,京师神机营本就装备了火器,臣以为是多此一举。”
户部郎中第二个跟上:“鸟铳造价昂贵,火药铅弹消耗极快,若开了此例,往后各卫所求索无度,太仓银两恐难支应。”
杨毅出班奏道:“神机营乃国初设立,然百年积弊,操练荒废,铳械锈蚀,弊习一时难以根除。
臣恳请简拨精壮,专一教习鸟铳,平日拱卫宫阙,一旦敌寇临城,可做京垣屏障。”
嘉靖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夏言身上,问了一句:“阁老,一年要花多少银子?”
夏言按杨毅提前备好的说辞:“回陛下,先装备五百人,用西苑斋醮节余拨付,不动太仓银。”
嘉靖听完这句,点了点头,“那就试试。”
火铳营的事算是开了一个头。接下来要忙的事还多着呢。
找佛朗机匠人,挑训练场、定编额、试枪,算火药用量,桩桩件件杨毅都亲自盯着。
陆炳第二天就把名单送来了。五百个锦衣卫,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五月的天气已经和暖,杨毅正在直房,给新配的鸟铳誊写操练章程。
兵部尚书张瓒派了一名书吏,给杨毅送来一份塘报抄件。
大同巡抚龙大有上奏,说他巧用计谋,诱擒俺答遣来求贡的使者石天爵。恐为虏酋细作,奏请朝廷严惩,以扬天威。
消息传开后,朝堂上一片欢呼,吹捧之声不绝。
众臣纷纷上奏:鞑虏狼子野心,频频叩边挑衅。今擒其使者,当从重处置。以震慑漠南诸部,叫俺答知晓大明天威不可犯!
杨毅看完塘报,心里咯噔一下。
别人看不懂,他还看不懂?
这哪里是擒谍,分明是闯了弥天之祸!
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人家揣着诚意,冒着风险来求贡通商。你转头将其诱捕,还要重处。大明堂堂天朝上国,反倒落个无信无义的名声。
杨毅深谙嘉靖脾气,提笔挥毫,写了一篇柔中带刚的青词,递进西苑。
青词通篇不谈兵戈利害,只讲阴阳气运:
边地连年干戈,本就戾气充盈,今斩远来求和之使,激化阴阳对冲。夷狄无生路,必起死战之心,漠南铁骑必将大举入塞,搅动北地气运,扰帝座清宁。
臣以为:可开边地小市,严控铁器硫磺流出,以通商缓仇怨,以羁縻安边境。
杨毅在西苑门口站了很久。但是,没有得到皇帝的任何回音。不要说朱批,连一句话都没有。
见张佐从西苑出来,杨毅忙拉住他,低声问,“这件事,陛下是怎么说的?”
“陛下没批你那篇青词。龙大有上奏说那使者‘阴险狡诈,屡次威胁边境。陛下信了。”
张佐压低声音,又说道:“龙大有递了份密折,里头有句话。‘若朝廷宽纵此虏,恐边将人人畏敌,不肯效死。杨翰林,这话是说给陛下听的,也是在提醒陛下,别冷了边将们的心。”
看来,那篇青词终究是没能拦住。嘉靖需要的,是一个“打了胜仗”的由头,来提振边军的士气。
龙大有正好给了他这个由头。
没过几天,石天爵被押赴西市,凌迟处死。首级传示九边,沿途悬挂。
杨毅坐在直房里,听着外面小太监们跑着传消息的动静,坐在窗台前,发了一阵呆。
人家来求和,你把人剐了。还传首九边,沿途展示,生怕俺答不知道。
七月那天,杨毅正在写早课。刚写到一半,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探头看了一眼,一个太监领着兵部几个官员匆匆往西苑仁寿宫去了。
当天下午,兵部的塘报就送到了各衙门。杨毅也收到了一份抄件。内容是:
俺答骑兵大举入塞,攻破大同,深入山西,劫掠数十州县。
几十万俺答骑兵把山西犁了一遍。四十多个州县遭殃,二十多万人被杀被掳,牲畜财物不计其数。
杀石天爵,本想露个脸,却把屁股露了出来。
第二天早朝,文华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满堂文武却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兵部的急报在殿里传了一圈,夏言第一个发言,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
“山西告急,朔州已破,俺答主力正沿汾河南下。臣请陛下速遣大将,率京营精兵驰援。”
户部立刻跳出来:“京营一动,每日耗费白银数千上万。且京营兵马久未出战,仓促调遣,恐难当大任。”
工部给事中接话说:“臣以为应当固守。山西地形复杂,俺答骑兵不擅攻坚,只要坚壁清野,他们抢够了自然会撤退。”
一个年轻御史忽然站出来,:“臣请陛下允臣出使俺答营中,以利害说之,或可退兵!”
主战、固守、求和,三派人当场吵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谁的声音大谁有理。
嘉靖坐在御座上,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杨毅站在柱子后面,把三派人的话听了,开始盘算:
主和的,天真。俺答死了使者,正红着眼。你派个御史去说“别打了”,人家不把你砍了祭旗才怪。
固守的,怂。坚壁清野是对的,但光守不反击,看着人家抢却无动于衷,那四十个州县白被祸害了?
出兵的,莽。京营那帮人,几十年没打过仗,拉出去跟俺答的铁骑对冲,怕是还没对阵,就逃散了一半。出兵是要出兵,怎么个出法,得预先有个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