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铅采补。采完了就把人打发到杂役处,跟废品一样扔在那儿。
随意拖出去打板子,罚跪到膝盖烂掉,夜里偷哭都不敢出声......,这些才是宫变真正的根源。
杨毅决定把这个根源摆在皇帝面前。他在直房铺开青藤纸,这次没有用做包装,而是直接写了一段很朴实的文字:
“臣闻:治家者先正内,治国者先安民。
内廷不安,则陛下不能安寝;宫人不宁,则天象频示灾异。臣斗胆建言三事:一曰减红铅,停止征召少女之令;二曰止苛刑,废除对宫人擅用酷法之弊;三曰立条例,使司礼监与锦衣卫互查内宫,以防刑杀过重。”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对着那页纸发了一会儿呆。
这三条不是写给神仙的,是写给嘉靖本人的。
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以前所有建议都裹着“神仙托梦”的画皮。这次他直接把皮扒了,摆上桌面跟嘉靖谈“内廷之弊”。
如果他还没攒够分量,这道折子递上去,就是自讨苦吃。
但他赌:嘉靖经过这次宫变之后,对内廷不安这四个字有了切肤之痛。
第二天,他去西苑的时候,把三篇青词和这道密疏一起呈了上去。
嘉靖坐在蒲团上,先翻的是青词。照例看了,批了,搁在一边。
他看见底下还压着一页纸,字迹比青词小一些,用的是普通的笔墨。
拿起来看了几行,嘉靖的眉头越锁越紧。
“杨毅,”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杨毅晃了几晃,“你这篇东西,不是青词吧?”
杨毅跪在地上,伏首道:“回陛下,是臣自己的一些拙见,不敢冒称星象。但臣觉得,就算陛下搬回西苑,如果不把这些事情理个清楚,还是睡不踏实。”
“朕知道,你也是为朕着想。嘉靖低头思量了半晌,轻叹了一口气,宫里刚刚出了这件事,你就让朕停了红铅,改了宫规,别人怎么看朕?”
杨毅听出嘉靖的意思,不是不想改,是怕丢面子。
堂堂天子,被十几个宫女差点勒死,事后还要“让步改规矩”。传出去,岂不是显得皇帝吓破胆了?
杨毅早备好了说辞:“陛下,这不是让步,这是顺势。宫人们看到的是陛下宽仁之德,大臣们看到的是陛下圣断之明。岂在意一二鼓舌者乎?”
嘉靖拿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没做声。
皇帝一直没说“平身”,杨毅跪在地上等了很久。
香炉的烟袅袅上升着,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嘉靖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眼,像静止的雕像。
“减红铅的事,”嘉靖终于开口,“先停两年看看。”
杨毅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
“至于苛刑,”嘉靖顿了一下,“宫人犯错,该罚还得罚。但确实不能随意处置。朕让司礼监拟个章程,犯什么过错,受相应的处罚,得立好规矩。”
杨毅磕头:“陛下圣明!有规矩才有方圆。臣替内廷宫人,谢陛下恩典。”
嘉靖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突然睁开双眼,目光灼灼,“你写的第三条,司礼监和锦衣卫互查内宫,是什么意思?”
“臣看了历代内廷制度之后,自己琢磨的。杨毅面不改色,“内廷是法外之地,刑部管不着,如果没人监督互查,陛下的内宫岂能安稳?”
嘉靖没置可否,沉默了好一阵。“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没过几天,内廷就颁发了新条例,西苑的气氛明显松快多了。
张佐说司礼监那边新添了一本“宫人责罚录”。以后每个挨罚的,都要写明处罚缘由和处罚结果,不再由着各宫嫔妃或管事太监凭心情处置。
那天,杨毅刚回直房。兵部尚书张瓒急匆匆地进来,屁股还没坐稳,就向杨毅诉苦,
“杨翰林,老夫跟你说句实话。宣府那边,跟鞑靼打了一仗。六百对一千,咱们这边死了三百多,鞑靼只丢了二十几个人头。”
杨毅诧异道:“看您这神情,是咱们一千,干不过鞑靼六百?”
张瓒摇摇头,“人家弓马纯熟,咱们这边拿的还是永乐年间的老火铳。十支火铳有三支炸膛,打出去的弹丸还没扔颗石子远。大同总兵写信来说,再这么打下去,大同和宣府就守不住了。”
“我们不是也有弓箭嘛,为何只用老掉牙的火铳?”杨毅不禁侧目。
“鞑靼就是长在马上的蛮族人。你和他比弓箭,比骑马打仗,那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吗?”
杨毅苦笑摇头。明中后期的火器其实还不错。只是没认真对待。
火器与冷兵器有着天然代差。只要用得好,管他什么马背上的民族,都是渣渣。
佛朗机炮、火铳都是好东西。问题是朝廷不重视,兵部不拨款,地方卫所的老爷们宁可吃空饷,也不愿更新装备。
张瓒发了一阵牢骚走后,杨毅在直房里枯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夏言。夏言正在直房批折子,见杨毅进来,笑呵呵地道:“你又有什么青词,要老夫配合?”
“阁老,这回不是青词,是火铳。晚生想训练一支装备火铳的新军。”
夏言手里的毛笔差点掉下来,翻了翻眼皮,看着杨毅:“火铳?那玩意儿费钱得很。一支火铳的造价够买三把腰刀。光训练用的火药和铅弹,每年就得花费几万两。你从哪儿弄到银子?”
“先小范围装备,花不了几个银子。”杨毅想起皇帝刚刚停了红铅,便有了主意:
“西苑宿卫调用三百人,锦衣卫挑两百人,这五百人先配新式火铳训练。钱从西苑的斋醮结余里开支。反正陛下停了红铅,可以补上这笔开销。”
夏言还是有些好奇,“你一个文官,突然说要练火铳新军,是张瓒的主意吗?”
“阁老,张尚书到晚生那里诉苦,说宣府那边吃了大亏。晚生在想,只有升级装备,才能对付鞑靼的强弓硬弩。”
夏言摸了一把下颌的胡须,颔首道:“用火铳对付鞑靼的骑兵,本是个极好的办法。不过,”
夏言摇了摇头:“勋贵那边第一个不答应。京营的兵权动不得,这是他们的命根子。”
杨毅道:“神机营在勋贵手里,早就成了空壳子。西苑宿卫本就是皇帝亲兵,他们插不上嘴。等练出效果,陛下亲眼看见火铳比大刀好使,到时候再推广就不难了。”
夏言想了一会儿,把笔搁下:“你先去跟陆炳沟通好。他要是点头,老夫这边不拦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