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赶到翊坤宫大门的时候,外围已被锦衣卫封锁。杨毅被拦在宫外,他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了一下。
翊坤宫内,一群宫女被押在廊下,抱头蹲成一排。
杨毅看见陆炳从宫门出来,忙上前问道:
“里面怎么了?”
“有人想在夜里勒死陛下。陆炳的面色铁青,就是廊下那些宫女干的。十几个人一起作案,真是胆大包天。陛下受了惊吓,太医正在医治。”
宫女。要勒死皇帝。
杨毅摇摇头,这下真是天崩地裂。他在青词上的预警,皇帝是半点没放在心上。这件事情一出,岂不要血流成河?
不一会,夏言也到了。他跟几个尚书在一起,脸色凝重。大家都是头一回碰见宫女想杀皇帝这种事,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等中宫的旨意了。
杨毅见事态基本平稳,就回了直房。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亮蜡烛,开始翻箱倒柜。
他翻了半天,从柜子底下找出一卷黄绸裹着的物件。那是他当初入职翰林院的时候,司礼监发的一套“祈禳仪轨”用品,他从来没打开过。
他解开黄绸,里面是几根檀香、一只小铜鼎、一面杏黄旗。
杨毅把那些东西抱到院子里,在槐树底下支了一张供桌。
他把铜鼎摆正,插了三炷香,然后把青藤纸铺开,蘸了朱砂,在微弱的灯火下开始写。
他要写一篇禳除宫煞,安镇天阙的青词。
不是写给玉皇大帝的,也不是写给太乙天尊的。他要写给北斗。北斗主死生,掌刑杀。
写完之后,他双手捧着青词,对着北方的夜空诵读。院子里,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风里飘荡。
诵完之后,他把那篇青词投进铜鼎。火苗舔着纸边窜起来,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过了两三天,嘉靖恢复了些,但依然住在翊坤宫养病。
那天,小太监来传皇帝的口谕,让杨毅去翊坤宫面圣。
杨毅刚到翊坤宫大门,小黄门正要进去通报。张佐从宫内出来,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见杨毅,快步走了过来。
“杨翰林,陛下让你进去。”
进了翊坤宫,嘉靖靠在一张软榻上,脖子上缠着一圈白布,嘴唇有些发紫,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魄,只剩一个空壳。
殿里还有几个人。夏言,严嵩和几个阁臣。陆炳身着轻铠,守在门口。
杨毅在软塌前跪下来。
嘉靖轻轻叹了一口气,“杨毅,你上回那篇青词,说阴煞,说朕刑杀过重。朕没听。朕要是听了,是不是她们就不会动手?”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杨毅。
“臣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动手。但臣知道,只要阴煞褪去,陛下便可逢凶化吉,聚福禳灾。”
接着,他把祭诵北斗,烧青词祭天的事,一五一十给嘉靖说了。
嘉靖听完,沉默了一会,“杨毅,你是要‘禳除宫煞,安镇天阙’?”
“陛下,她们动手,不是因为心坏,是因为恐惧。此事乃上天示警,请陛下酌情处置。”
“皇后已有处置章程下给刑部。朕特许你勘察审讯,不忤天意为要。”
杨毅叩首,“臣遵旨!”
杨毅到刑部的时候,刑讯已经开始了。
主审是刑部左侍郎,旁边坐着司礼监掌印张佐。张佐旁边坐着方皇后的贴身太监。陆炳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第一个供出来的是杨金英。带头把丝带绕上嘉靖脖子上的宫女。
审她没用多大力气,她自己就招了。“奴婢该死,奴婢动的手。”
后面几个人也陆续认了。刘良、刘翠花、苏川药……一共十六个人。
十六个宫女。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四岁,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
刑部侍郎低头看着供状,张佐慢悠悠地喝着茶。
曹端妃的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好几个宫女在供词里提到,“端妃娘娘对我们很好”,“端妃娘娘让王宁嫔不要欺负我们”。
这些话放在审讯笔录里,是洗脱曹端妃的罪名,但审讯官显然不这么认为。
“曹氏与宫婢往来甚密,恐有牵扯”。这才是审讯官的想法。
再说,方皇后本就打算把曹端妃裹进去,让她有冤无处诉:皇帝在你宫里过夜,宫女要置皇帝于死地,曹端妃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曹端妃受宠,本就让方皇后如鲠在喉。
这次她不但让情敌死无葬身之地,还能落个为皇帝撑腰的好名声。
真是一石二鸟。
整个案件审讯完毕后,案情大白:
宫女饲养的五色灵龟死亡,向王宁嫔求助。王宁嫔嫉恨曹端妃受宠,便顺势撺掇宫女,趁皇帝夜宿曹端妃的翊坤宫时,勒死皇帝。嫁祸于曹端妃。
案情虽然大白,曹端妃与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但麻烦的是,王宁嫔攀咬曹端妃不放,定要拉情敌垫背。
刑部参考中宫旨意,做出判决:曹端妃、王宁嫔由司礼监处置,其他宫女一律凌迟。
了解了整个案情,杨毅进宫去见嘉靖帝。
嘉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没有躺在榻上,而是坐在蒲团上打坐。
多年养成的习惯,就是住在翊坤宫,他也照样打坐诵经。
“平身吧,”嘉靖睁开双眼,抬手示意杨毅起身,“那个案子,刑部已经审讯完了?”
杨毅奏道:“回陛下,已经审讯完结。”他迟疑了半晌,又道:
“陛下,天道有别,罪有首从。若十六人尽数凌迟,血肉横飞,怨气郁积深宫,阴煞盘绕,恰是灾异之源。斋醮祈福,在于消弭戾气,非是一味大兴杀戮。”
嘉靖的脸色一暗:“她们谋逆弑君,岂可轻恕?”
“要杀。但不是全杀,也不是凌迟。”杨毅再次跪下,
“杨金英是主谋,重刑是应当的。但公开凌迟有损陛下圣德,不如宫内赐死。动过手的那几个,斩刑即可。至于胁从的、没动手的,”
他停顿下来,叩头于地:“陛下,杀她们除了多添几条冤魂,有什么用处呢?”
嘉靖听完之后,沉默良久。
“你说得对。杀戮太过,阴煞更重。朕承命于天,岂能背天意乎?”
继而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主犯皆斩,胁从免死,发南京浣衣局终身苦役。曹端妃身负冤情,交陆炳再审,许她申辩。但此事皆与她有关联,可幽禁冷宫。至于王宁嫔,”
嘉靖咬着牙道:“她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即时问斩!”
半月后,处置结果正式晓谕六部。只有一纸很简短的公文:“宫人杨金英等六人,罪在不赦,依法论刑。余者分别发落,悉依圣裁。”
没过几天,嘉靖就回到了西苑。
杨毅每天照常送青词,他每次从暖阁退出来,张佐都会跟上来,给他递一碗参汤,低声说一句:“这是陛下赏你的,现在,陛下时常念叨你。”
杨毅知道自己不能停在这儿。宫变处置完了,这只是堵了一个窟窿。窟窿底下的根是什么?是宫人们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恐惧和怨恨。
他只是把引线掐断了。但火药还在。